橘智橘智
偶是大橘子哇
预计阅读时间:5分钟44秒

我们为什么总以为自己“直接看见了真实”?

塞拉斯提醒我们:知觉从来不是纯粹被动地接收世界,而总是已经被语言、概念与判断方式塑造过的结果。

0
0

原作者:Outis


引言

Wilfrid Sellars 的心灵哲学,与他对科学实在论的坚持密不可分;二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内在连贯的思想框架。这个框架一方面挑战了传统经验主义关于知觉与心理状态的说明,另一方面主张科学理论实体在本体论上的优先地位。Sellars 从批判感觉材料理论(sense-data theory)到接受一种“设定式实在论”(postulational realism)的思想转变,体现了他更广泛的哲学计划:把人类经验中的规范性维度,与科学所提供的因果性解释协调起来。在这一视野中,心灵并不是一个装满私人表象的“剧场”,而是一个嵌入语言实践之中、并且对科学修正保持开放的功能系统。


Sellars 的科学实在论认为,成熟科学所设定的那些不可观察实体——例如电子或神经过程——与日常对象一样真实,而不只是用于预测的工具。这一立场支撑着他的心灵哲学:心理状态被看作类似于科学理论设项的理论性假定,它们会随着科学的发展而被修正、细化,甚至替换。通过拒绝“直接所与的神话”(the myth of the given)——也就是拒绝把某种无需概念参与、仿佛能直接成为知识基础的经验内容视为认识起点——并强调知觉本身具有理论负载性,Sellars 为一种非还原论的自然主义开辟了道路,并影响了当代认知科学与形而上学中的诸多争论。他的工作在分析哲学的语言学转向与对实在论的有力辩护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提出了一种“统观式”的视野:它将人的“显现图像”(manifest image)与非人格化过程的“科学图像”(scientific image)整合到一起。


对感觉材料与知觉中“直接所与”的拒斥

Sellars 对感觉材料理论的拒绝,标志着他与古典经验主义的决定性决裂。古典经验主义主张,直接的、非概念性的感官内容,是知识的基础。按照 Bertrand Russell 或 C. I. Lewis 等哲学家的理解,所谓感觉材料,是私人性的、不可怀疑的个别对象,它们位于心灵与外部世界之间,作为概念化的原始材料。Sellars 认为,这种观点延续了“直接所与的神话”,因为它把作为因果事件的感觉经验,与作为认识论问题的正当化混淆在了一起。在知觉中,感觉能够引发信念,但感觉本身并不构成知识;任何知觉报告——例如“这是红的”——都已经具有概念结构,并预设了一整套通过语言训练获得的推论规范框架。这一批判也适用于更一般意义上的“直接所与”:Sellars 坚持认为,任何经验事件如果不借助概念,就不可能既是直接呈现的,又具有认识论上的权威性;否则就会陷入无穷后退,或者犯下范畴错误。通过拆解感觉材料理论,Sellars 将重点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概念化;这一点与康德的洞见相呼应,但他将其奠基在语用性的社会实践之中。他的“心理学唯名论”(psychological nominalism)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立场:它否认心理内容是抽象实体或私人感质,而是将其理解为受规则支配的语言游戏中的功能角色。这种拒斥为一种科学实在论式的说明清除了道路:在这种说明中,知觉状态能够由神经生理学从因果层面加以解释,而不必承担基础主义的哲学负担。


Sellars 的论证也借助了历史上的思想资源。他批评洛克式观念与休谟式印象,认为它们都错误地把因果过程实体化了。他通过思想实验揭示这种错误,指出即便是“指物定义”(ostensive definition),也依赖于事先的概念掌握。这导向了一种整体论的认识论:观察从来都不是纯粹中性的,而总是带有理论负载。这样的立场预示了 Quine 关于“不充分决定”的思想,但 Sellars 又加入了鲜明的规范性维度。归根结底,Sellars 对“直接所与”的拒斥改变了心灵哲学的方向:他不再把意向性安放在内在表象之中,而是将其转移到公共的、推论性的承诺结构之中,从而形成了一种与科学探究相兼容的观点。


科学实在论:理论实体是真实的,而不只是工具

Sellars 哲学的核心,是一种坚定的科学实在论。这种立场确认科学所设定的理论实体是真实存在的,并拒绝把它们仅仅看作计算或预测的工具。对 Sellars 而言,像夸克、基因这样的实体,并不是虚构出来的方便装置;它们在本体论上与可观察对象处于同等地位,因为科学才是描述实在的最终框架。当然,这种实在论也受到他对“显现图像”与“科学图像”的区分所调节:前者提供的是一种常识性的本体论,例如人、颜色、日常物体;后者则通过理论设项进一步修正和深化这种常识图景,以解释世界中的因果规律。Sellars 认为,如果否认不可观察者的真实性,就会削弱科学解释的成功,因为理论之所以成功,恰恰是因为它们触及了隐藏在表象背后的结构。他的“设定式实在论”将科学理论看作一种“描画”世界的框架:理论通过因果映射来刻画世界,而理论的成功则为我们对这些实体作出本体论承诺提供理由。这一立场反对实证主义式的还原,强调理论术语的意义来自它们在解释网络中的角色,而不是来自简单的指物定义。


Sellars 的实在论也延伸到了心灵哲学之中。在这里,心理状态被视为为了解释行为而引入的理论实体,正如物理学中为了说明现象而引入分子一样。他批评诸如 van Fraassen 的建构经验主义这样的反实在论立场,认为它们只是武断地偏袒“可观察者”。相反,Sellars 主张一种“后继本体论”:科学图像会逐步取代显现图像中的某些范畴,虽然这并不意味着规范性的消失。这种较为平衡的实在论支撑了一种自然化的认识论,在其中,知识会随着科学的发展而演化,并由此推动跨学科的对话。


知觉中的同质因果与异质因果

Sellars 在知觉理论中区分了“同质因果”(homogeneous causation)与“异质因果”(heterogeneous causation),以此来澄清感官输入与概念输出之间的关系。同质因果是指发生在同一范畴框架内部的因果过程,例如物理事件引发另一个物理事件。与之相对,异质因果则发生在不同领域之间,例如非概念性的感官刺激引发概念性状态。Sellars 认为,知觉正体现了异质因果:感觉作为神经生理事件,会引起知觉判断,但二者并不共享同一种概念性质。这个区分构成了对感觉材料理论的批判,因为后者错误地把感觉当作具有认识论资格的项目,从而把整个因果链条“同质化”了。相反,Sellars 认为,感觉的因果作用本身并不具有规范性;真正进入“理由空间”(space of reasons)并承担正当化功能的,是由此产生的信念。

这一框架也有助于解释知觉中的诸多难题,例如错觉与幻觉。科学图像中的同质因果说明了神经机制,而异质因果则把这些机制与显现图像中的规范性话语连接起来。Sellars 的观点预示了后来的知觉因果理论:真实知觉依赖可靠的因果链条,但“真”与“假”的条件最终仍属于规范性层面。这样一种细致的因果区分支撑了他的实在论立场,使科学能够消解知觉的神秘性,而又不必将心灵简单还原为物质。

《存在与被认识》(1960)——知觉的因果理论

在 1960 年的论文《存在与被认识》(“Being and Being Known”)中,Sellars 发展出一种知觉的因果理论,将实在论与认识论结合起来。他认为,“知道”既涉及我们与世界之间的因果关系,也涉及我们在理由领域中的规范性地位。他批评了那些优先强调“相似”或“表象”的传统理论,转而提出:知觉状态是通过感官过程的中介,以因果方式“描画”对象的。对 Sellars 来说,“被认识”并不是一种直接的熟知关系,而是一种理论性的归属:对象引起感官状态,而感官状态进一步触发概念性的反应。这篇文章特别强调了“意指”(signifying,规范性意义)与“描画”(picturing,因果性刻画)之间的区分,以此来化解实在论与唯心论之间的紧张关系。Sellars 借此说明,知觉如何在“存在”(本体论实在)与“被认识”(认识论通达)之间搭起桥梁,而科学则为这些因果链条提供最终说明。


这篇文本也批判了笛卡尔式二元论,将心灵视为在物理系统中以功能方式实现的东西。Sellars 的因果理论预示了一种外在主义立场:内容依赖于主体与环境之间的关系。这样一来,他的科学实在论就进一步得到加强,因为显现层面的知觉最终要服从科学层面的解释。


后期关于感质的看法,以及对“直接所与神话”的重审

在后期著作中,Sellars 又回到“直接所与的神话”这一问题,并将之与感质(qualia)联系起来。感质通常被理解为经验的主观质感。Sellars 认为,感质和感觉材料一样,都是一种神话性的实体化:那些看似内在自明的性质,其实只是我们对感官因果作用所作出的概念性回应。Sellars 的过程本体论将感质理解为感觉活动的副词性修饰,而不是某种对象,由此避免了表象主义的困难。这样的重审进一步加强了他对“直接所与”的批判:即便是现象意识,也并非纯然给出的东西,而是带有理论负载的,因而可以被科学重新理解和重构。在显现图像中,感质具有实践上的作用;但在科学图像中,它们最终要让位于神经科学的说明。


Sellars 后期的观点在一定限度内承认某种“感质实在论”:他承认感觉中有某种最基本的成分,但否认这些成分能够充当认识论的最终基础。这样的细致立场影响了关于意识问题的后续争论,因为它主张一种统观式整合:感质可以得到因果性解释,但这种解释并不意味着规范性层面的消失。


与消除主义唯物论(Churchland)和功能主义的关系

Sellars 的哲学与消除主义唯物论有密切关系,后者在 Paul Churchland 那里得到了进一步发展。Churchland 将 Sellars 的一些主题推进到更激进的方向,主张“信念”之类的常识心理学概念,未来可能会被神经科学概念所取代。按照 Churchland 的 Sellars 式消除主义,显现图像可以被看作一种可修正的理论,而它最终可能被科学图像所替代。不过,Sellars 本人相对保守一些:他更倾向于“融合”而不是“消除”,因而试图保留规范性维度。


在功能主义方面,Sellars 也可以被视为一个先驱。他将心理状态理解为可以在不同物质基础上实现的功能角色,这一点对后来的“多重实现”论证产生了影响。不过,他的功能主义并不只是描述性的;它还包含一种规范性或义务论的层面,这使他与那些更倾向还原主义的功能主义版本区分开来。

这种关系恰好说明了 Sellars 在哲学中的桥梁作用:消除主义者将他的实在论推向更激进的方向,而功能主义者则发展了他对笛卡尔主义的批判。


当代意义:知觉哲学与认知科学

Sellars 的思想在当代知觉哲学中仍然十分重要。它影响了主动生成论(enactivism)与预测加工(predictive processing)等理论,这些理论都把知觉理解为一种主动的推断过程。在认知科学中,他对“直接所与”的拒斥也与具身认知的思路相呼应,因为后者同样强调概念活动始终嵌入身体与环境之中。与此同时,他的实在论也对抗了某些建构主义立场,支持一种更整合的模型:在这种模型中,知觉同时包含因果维度与规范维度。关于感质与意向性的当代讨论,仍然大量借助 Sellars 的思想,并进一步影响到神经现象学与 AI 伦理等领域。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