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是大橘子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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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理的知识:一种关于直觉的哲学

一种快于理性、早于科学、却又无法忽视的知识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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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Roberto Suarez


你走进一个房间,感觉有些不对劲。你说不出哪里不对。家具没有移动,没有人受伤,对话仍然以正常的语调继续。但你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已经捕捉到了一个信号,而你的意识要再过三十秒才能跟上。也许是某人脸上的一个微表情。也许是一种缺失:门口本该挂着的一件外套。也许是语调节奏中一个微妙到录音都无法捕捉的变化。


也许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通过思考得到这种知识的。你是感觉到的。然后,如果你像大多数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一样,你会把它否定掉。情绪不是证据。直觉不是论证。你等待事实。而当事实到来时,它们往往只是确认了你的直觉早已知道的东西。


每一种语言都有描述这种现象的词。中文说 “觉”。英语说“gut feeling”。西班牙语说 corazonada,字面意思是来自心脏的信息。法语说 pressentiment,一种先于感知的感觉。日语说“勘”,一种绕过推理的知觉。跨越文化与时代,人类始终把这种“知识”定位在头脑之外,在胸腔,在腹部,在身体之中。仿佛这个有机整体早已知道某些事情,而理智尚未被告知。


真正有趣的问题不在于这件事是否发生。每个人都知道它会发生。真正有趣的问题在于:我们决定如何对待它。


最高的知识

在西方思想史的大部分时间里,直觉并不是理性的低级替代品。对这一传统中最严谨的一些思想家而言,它恰恰是最高形式的知识。


从柏拉图开始。在《美诺篇》中,苏格拉底通过一连串提问,引导一个未受教育的奴隶男孩得出一个几何证明。柏拉图的解释是激进的:这个男孩并没有学到任何新东西。他是在回忆。灵魂在身体之前就已经存在,并且已经拥有知识。我们所谓的发现,其实是识认。我们所谓的直觉,是那一刻面纱变薄,让我们一直知道的东西浮现到意识之中。


你不必接受这种形而上学设定,也能注意到柏拉图所指向的经验:在你能够说明理由之前,你就已经理解了某件事情。


斯宾诺莎更进一步。在《伦理学》中,他区分了三种知识。第一种是意见与想象,不可靠,建立在传闻与零散经验之上。第二种是理性,逻辑与推演的领域。第三种,也是他置于顶点的,是 scientia intuitiva:直观知识,一种直接把握事物与整体联系的方式。它不是绕开理性的捷径,而是超越理性的一步。理性分析。直觉把握。


随后是亨利·柏格森,他围绕这一差异构建了整个哲学体系。在柏格森看来,理智是一个卓越的工具,但具有一个致命的限制:它只能通过将现实冻结为静态概念来理解世界。它把连续的经验切割为离散的片段,如同电影胶片。对于科学与工程来说,这是有用的。但它所捕捉的现实,总是重构,而从不是事物本身。直觉则不同。它直接进入流动之中。它触及柏格森所说的 durée,那种先于一切范畴的生活时间。


理智给你地图。直觉给你领土。在几个世纪里,这并不是一个有争议的立场。这是严肃思想家认真辩护的哲学主张。然后,某些事情发生了改变。


流放

现代世界并没有反驳直觉。它将直觉逐出了知识的合法范围。而这一过程分三波完成,每一波都有合理的理由,同时也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后果。


第一道界线由笛卡尔划定。cogito 要求一切知识必须清晰、明确,并能够还原为逻辑步骤。笛卡尔本人在《心灵指导规则》中也承认某种直观把握:简单真理可以被理智直接把握,而无需演绎证明。但他立刻将其驯化。只有那些经得起“清晰与明确”标准检验的直觉才算数。其他的一切都是噪音。大门依然敞开,但进入的门槛被设得如此之高,以至于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通过。


经验主义者与实证主义者进一步收窄了通道。从洛克到维也纳学派,一个原则逐渐形成:如果一个命题既不能通过观察验证,也不能通过逻辑推导,那么它不仅是错误的,而是没有意义的。直觉在定义上无法在其发生的当下被验证,因此被排除在外。不是因为有人证明它是假的,而是因为新的证据规则中根本没有它的位置。


接着是认知革命最流行的产物。丹尼尔·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2011)中,基于与特沃斯基数十年的研究,将认知划分为两个系统。系统1:快速、自动、直觉。系统2:缓慢、审慎、分析。该书以极具说服力的实验,揭示了系统1产生的系统性错误:锚定效应、可得性偏差、代表性偏差、过度自信。文化中传播的讯息十分明确:你的直觉是一台制造错误的机器。不要相信它。计算。


这些运动各自都有合理的动机。笛卡尔是在反对迷信。实证主义者是在反对空洞的形而上学。卡尼曼是在记录真实存在的判断偏差。问题不在于他们发现了什么,而在于文化如何使用这些发现:它把“并非总是可靠”简化为“从不合法”。把必要的谨慎变成了全面的否定。


现代性并没有反驳直觉。它因为直觉没有遵循它自己制定的规则,而将其流放。


会“知道”的身体

当直觉被重新评估时,它并不是通过哲学回归的,而是通过神经科学。而这一过程始于一个失去了决策能力的人。


1994年,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出版了《笛卡尔的错误》,书名本身就是一个论点。达马西奥研究的是一类前额叶腹内侧区域受损的患者,这一区域负责连接推理与情绪。这些患者在抽象层面上推理能力完好。他们在智力测试中表现正常。他们可以分析选项,权衡利弊,清晰地讨论假设情境。

然而,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做出灾难性的决策。他们在投资中亏光积蓄,冲动结婚,无法维持工作。不是因为他们不会思考,而是因为他们无法“感觉”出该如何选择。


达马西奥提出了“躯体标记假说”:情绪不是干扰理性的噪音,而是身体信号,这些信号基于一生的经验积累,在理性分析开始之前,就为选项标记出危险、机会或相关性。如果移除这些信号,推理系统仍然可以完美运行,但无法产生有用结果。就像一辆传动系统完美但没有方向盘的汽车。

证据极具震撼性。1997年《科学》杂志上的经典实验“爱荷华赌博任务”表明:参与者的皮肤电反应(手掌上微小的电信号变化)在他们能够说出哪些牌堆不好之前,就已经开始对坏牌堆发出警示。身体先知道。意识后来才跟上。


身体一直在记账。意识只是最后看到结果的部分。


这不是神秘主义,而是测量。直觉有其神经基础和可测量的表现。达马西奥认为,我们所谓的直觉,就是那些累积的躯体标记进入意识时所产生的“感觉”。


但这也引出了一个问题:如果直觉有时确实是一种认知过程,那么它在什么时候是可靠的?

德国心理学家盖尔德·吉仁泽给出了一个挑战主流观点的答案。他认为,卡尼曼所说的启发式并不是有缺陷的逻辑,而是进化形成的工具,适用于信息不完整、时间有限、概率分布不可知的环境。

在这些条件下(也就是现实世界中的大多数情况),简单的直觉策略往往比复杂的统计模型更有效。

这并不是说直觉不会出错,而是说:实验本身被设计成暴露它的弱点,就像让短跑运动员去游泳比赛。

2016年的一项研究进一步表明:即使是未被意识到的信息,也会提升决策的准确性与速度。换句话说,直觉可以在意识之外整合信息。


直觉不是魔法,而是另一种认知机制。


必要的谨慎

但认真对待直觉,也意味着必须认真对待它的失败。

卡尼曼并没有错。偏差确实存在。

问题不在于直觉是否会出错,而在于:在什么条件下可以信任它。

卡尼曼与克莱因的共识是:当环境具有稳定规律,并且个体有长期反馈经验时,专家直觉是可靠的。


消防员的直觉有效。
新手的直觉只是自信。

但更关键的是:有些看似直觉的东西,其实只是偏见。


招聘中的“感觉不好”、警察的“本能判断”、投资中的性别偏见——

这些不是经验,而是文化的自动化偏见。

两者在体验上完全一样,但来源不同。

这一区分,是认真对待直觉必须付出的代价。


物理学家的直觉

这篇文章始于我在柏格森那里读到的一句话。

我没有哲学或认知科学的专业背景。

我只有一种直觉。


它告诉我模型哪里不对,告诉我学生的论证哪里有问题,也告诉我,这个问题比主流愿意承认的更重要。我无法证明这篇文章值得写。


但忽略这个信号的代价,我们已经知道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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