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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循规蹈矩的生活中,如何诞生出绵延至今思想

从一位生活极其规律的哲学家出发,走进理性、自由与存在的核心争论,理解康德为何至今仍在影响现代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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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作者:Romaric Jannel


关于“Critique / Kritik/批判”这个词

本段为博主补充,有些翻译需要结合文化和具体行为因素。为了不造成理解偏差故写了这一段。


很多人一看到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会下意识把这里的“批判”理解成一种日常语境里的负面批评,好像“批判”就是挑错、否定、驳斥,甚至带点攻击性。


但康德这里的 critique,或者德语里的 Kritik,意思并不是这个。它更接近于一种审查、检验、划界与判定有效范围的工作

换句话说,康德不是单纯在“骂理性”,也不是要把理性推翻,而是试图回答一些问题;理性究竟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又会在什么地方越界?


所以这里的“批判”,单纯的批评或否定,而更像是一种评论、讨论、试图回答自己的评语:让理性自己走上法庭,审查它自身的权利、能力与限度。这也是为什么康德的“批判哲学”并不意味着颠覆理性,恰恰相反,它想表达为了真正保住理性的有效性,先要弄清楚它的边界。


所以,康德说“批判”,并不是在做一种负面攻击,而是在做一种更严格的学术探索:哪些主张是合法的,哪些判断是成立的,哪些地方其实只是理性把自己想得太大了。


康德不是在“批评理性”,而是在校准理性

引言

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但很少有人真正思考过: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才会引向我们对知识、道德与现实之理解的深刻转变。与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1770—1831)一道,康德被视为欧洲思想传统中的关键人物。他不仅被看作一位技术意义上的哲学家,更被看作一位重新界定了有限生命中“作为理性存在者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思想家。


也许你已经读过一些关于他那些艰深著作的概述,或者曾勉强读过《批判》中的几页文字,在那里,文本的晦涩似乎本身就构成了它吸引力的一部分。这里的目的,并不是在传统意义上去“解释”康德,而是试图展示:一种谨慎、克制、近乎带有地方性色彩的生活,如何能够成为这样一个舞台——在其上,理性开始追问自身的力量及其边界。


在简短的导言之后,文章的重心将从康德本人的声音,转向那些回应过他的人——黑格尔、海德格尔与萨特——因为一种哲学也存在于它在他人思想中留下的回响里。这种回响,有时怀着敬意,有时带着敌意,正是康德哲学保持活力之处。


像康德这样的哲学家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他写下了什么,或他在历史上被如何解释,更在于他的工作持续引发着一种活生生的对话,并迫使后来者继续推进、修正并反抗。因而,理解康德,就是进入一个由诸多争论交织而成的网络;在这个网络中,理性、自由与存在这些概念本身的意义,始终处于未决状态。


通过这一双重运动——从作者走向其读者——本文既是一篇关于康德的导论,也是一份邀请:邀请你进入过去两个世纪中若干最核心的哲学张力之中。


激进思想者的有限生命

伊曼努尔·康德于 1724 年出生在东普鲁士的柯尼斯堡,一个家境并不优裕的家庭之中。他的一生始终生活在这座波罗的海沿岸的城市里。他先后就读于腓特烈学院与柯尼斯堡大学,十六岁便开始大学学习。他的学业范围广泛,从数学、物理学,到逻辑学、形而上学、伦理学与自然法。


早年间,康德接触到克里斯蒂安·沃尔夫的理性主义且系统化的哲学路径;沃尔夫是莱布尼茨思想的重要诠释者。这一路径将理性视为一种能够描绘现实本身结构的能力。在这一时期,康德的生活处境仍然相当脆弱。父亲去世后,他的学业一度中断,只能在周边地区担任私人教师以维持生计。他写下了自己的第一篇学位论文《论活力的真实估计》,也撰写了一些关于宇宙论和自然事件的思辨性作品,例如对 1755 年里斯本地震的讨论。


从 1755 年到 1770 年,康德以无固定薪酬职位的讲师身份在柯尼斯堡大学授课。他的收入直接来自学生,而非来自制度性保障;他依靠自己的声誉与选课人数维持生活,而不是依靠稳定的教职体系。直到 1770 年,也就是他四十六岁时,他才成为逻辑学与形而上学的正式教授。他关于感性世界与知性世界的论文,已初步显露出他后来将深入探讨的问题:在人的感性与知性之限度之内,有限存在者如何能够与那些并非单纯由经验直接给予之物发生关系。


理性的批判性构造

经过十余年的艰苦工作,康德于 1781 年出版了《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这部雄心勃勃的著作试图判定:理性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起初,它并未引起太多关注,这迫使康德在 1787 年对其进行修订并重新出版。这本书并不是要提出一个新的形而上学体系,而是提供一种“批判”——一个由理性建立起来、并对理性自身进行审判的法庭;通过这种方式,形而上学从教条式的思辨转化为一种关于经验之可能性条件的严格探究。


随后,康德又将这一批判计划延展到另外两个方向:其一是《实践理性批判》(1788),在其中他深化了自己关于道德自律与义务法则的说明;其二是《判断力批判》(1790),在其中他探讨了美、崇高与目的论,将它们视为自然与自由彼此共鸣的领域。与此相伴的,还有《道德形而上学奠基》(1785)、《论永久和平》(1795)等政治与伦理著作,以及一些论及营养、外星生命等主题的随笔性文字。


从其学术生涯早期开始,康德就是柯尼斯堡极受欢迎的讲师。他教授逻辑学、形而上学、伦理学,也教授数学、物理学,甚至地理学。他的课堂仿佛一种地方性的实验室,在那里,知识与责任的界限先被检验与试探,然后才被固定在纸面之上。由这种长期劳动中生成的批判哲学,很快便重塑了整个德语世界的大学课程,乃至于年轻的思想者们会像朝圣一般前往柯尼斯堡。


例行、脆弱与一种生命的纪律

康德的身体形象,并不与其思想的宏大相匹配:他身材矮小,体质虚弱,胸廓畸形,健康状况纤细而脆弱,以至于必须受到严格管理。然而,恰恰是这种脆弱性,构成了一种几乎带有传奇色彩的规律性——据说,他每天下午散步的时间精确到使邻居们可以据此校准钟表,因此他获得了“柯尼斯堡时钟”的绰号。


他清晨起床,从上午时段开始工作,授课,然后在一天中安排一顿唯一而丰盛的午餐,并与宾客共进;此后,他会沿着固定路线进行惯常的散步,并在每天晚上于固定时间休息。这样一种生活表面上的单调,实际上隐藏着一个哲学姿态:它呈现出这样一种可能性——自由未必存在于新奇之中,而可能存在于有限存在之狭窄框架内,对自我所赋予之形式的持续实践之中。


尽管他从未远离自己的故土太多,康德却始终敏锐地关注世界事件。他阅读报纸,追踪政治发展,例如美国革命与法国革命。一个著名的轶事称,他只在极少数时刻偏离自己的固定作息:一次是为了得到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另一次则是在听闻法国革命早期胜利的消息时。仿佛某些书与某些事件,能够在片刻之间压过其日常时间秩序的主权。


康德于 1804 年卒于柯尼斯堡,并安葬在该城的大教堂。据说,他临终时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Es ist gut”(“这很好”)。这是一种克制而低调的收束,恰好为一生都在衡量善、义务与理性秩序对于有限存在者究竟意味着什么的人,画下了句点。


理性与其界限之间的张力

康德成熟时期的哲学,常常被描述为对其所继承的两大传统的一种综合:其一是笛卡尔与莱布尼茨的理性主义,其二是以洛克和休谟为代表的经验主义。从理性主义者那里,他吸收了这样一种信念:理性本身具有其固有的结构与法则;而从经验主义者那里,尤其是从休谟那里,他学会了对任何超出经验根据之主张保持警惕。


休谟对于因果性的怀疑——即我们从未“看见”必然性,我们所见到的只是恒常联结——据说曾著名地将康德从其“教条的沉睡”中唤醒,促使他重新思考:先天综合判断(即那种不依赖经验、却能够扩展知识的判断)究竟何以可能。《纯粹理性批判》在许多方面正是对这一觉醒的回应:康德并未放弃必然性,而是将其重新安置到心灵自身的直观形式与范畴之中;正是这些形式与范畴,从内部构造了任何可能经验。


与此同时,卢梭对于自由、平等以及普通人之尊严的强调,也重新塑造了康德的道德思想,使他相信:一个人的价值不能被还原为其社会地位或经验性的才能,而在于其为自身立定道德法则的能力。这种影响促成了康德对定言令式的表述:它要求人只按照那些能够被意志为普遍法则的准则来行动,并且始终将人性视为目的本身,而绝不只是手段。


黑格尔:历史、总体性与无条件者

康德哲学确立了一点:人的知识被限制在现象范围之内——即世界如其在感性形式与知性范畴之下显现出来的样子——而“物自身”与无条件者则存在于经验领域之外。黑格尔试图克服这一限制。他认为,康德对于“可知之物”与“最终所是之物”的区分,使思想被困在一种未获解决的二元性之中:主体与客体、自由与自然彼此对立。


在黑格尔看来,无条件者不可能永远作为一个不可通达的“彼岸”而停留在思想之外。相反,它必须通过一种辩证过程显现出来:在这一过程中,经验内部的矛盾不断展开、被否定,并在更高的统一中得到和解。因此,在康德那里仅仅表现为“有限性”与“界限”的东西,在黑格尔那里却成为理性展开进程的起点,并最终通向绝对知识;在绝对知识中,思维与存在不再彼此对立,而被理解为同一过程中的不同阶段。


因此,黑格尔批评康德的道德哲学过于形式化,也过于空洞。他坚持认为,义务必须被安置在伦理生活、具体制度与历史实践之中,而不能仅仅从抽象的、普遍的法则中推导出来。尽管如此,黑格尔仍然承认康德开启了现代哲学,因为康德表明:知性的有限关系——那些看似束缚我们的概念本身——其实并不稳定,并且会指向其自身之外。黑格尔把这视为康德工作的“不朽功绩”。


博主感想与评价:与其说黑格尔克服了康德,不如说他通过辩证法重新命名了康德的困难。康德至少诚实地承认了有限理性无法逾越经验条件而把握无条件者;黑格尔则试图证明这种有限性本身会内在地通向绝对知识。但问题在于,这一“通达绝对”的过程,是否真的由经验或严格论证所支撑,仍然值得怀疑。黑格尔的体系往往预设思维与存在终将统一,而这恰恰是最需要被证明的部分。


海德格尔:从批判到存在问题

马丁·海德格尔并不把康德理解为一个为了科学而摧毁形而上学的人。相反,他将康德看作一位思想家:康德或许并非有意如此,但他确实重新开启了形而上学核心处的存在问题。在《康德与形而上学问题》(1929)中,海德格尔主张,康德对可能经验之条件的探问,尤其是他关于想象力以及人类理性之局限的论述,实际上指向一种更为根本的本体论。


海德格尔将康德对于人类认知之时间性与有限性的强调,解释为这样一种思想:对“存在”的某种内在的、前提性的理解,先于任何个别对象的显现而存在,并正是这种理解使对象的显现成为可能。因此,《纯粹理性批判》并不只是一本认识论著作,而更像是一种尚未完成的尝试,试图理解有限存在者(Dasein,此在)如何与作为整体的存在发生关联。海德格尔试图将这一思路继续推进,使之摆脱传统范畴与表象性思维的限制。


尽管海德格尔的这种解释颇具争议,并且常被批评为把康德强行扭转为其自身哲学的预演,但它仍然表明:康德的批判计划也可以被重新理解为一种关于有限性与显现的沉思,而不只是对知识边界的监管。从这一视角看,康德式的理性“界限”与其说是一座监狱,不如说是一种地平线——一种有限的开启,存在正是通过它而得以显现。


萨特:自由、普遍性与具体处境

让-保罗·萨特与康德共享这样一种信念:人本质上是自由的,而这种自由同时携带着一种无法逃避的责任,这种责任超越了个体自身。萨特那句著名的断言——当一个人为自己作出选择时,他也在为整个人类作出选择——正呼应了康德的思想:每个人在行动时,实际上都在确立一种可被普遍化的法则,仿佛每一个个体都是道德立法者。


然而,萨特拒绝承认存在一种抽象的、纯粹形式的道德,能够脱离具体情境而指导行动。在萨特看来,并不存在一种铭写在理性之中的道德法则;存在的只是那些在含混、焦虑并充满不确定性的处境中作出的决定,而个体无法通过诉诸某种外在规范来逃避责任。


因此,萨特将康德的严整性转化为一种更具戏剧性的存在论要求。在一个无法把正当性外包给传统、宗教或形而上学保证的世界里,意志自身的自由,也就是意志他人的自由。康德所问的是:你的准则能否成为普遍法则;而萨特所问的则是:你是否准备好在每一个具体行动中,承担起为整个人类树立范例的重量。


一项批判遗产的持续生命

康德的影响远远超出了与他同时代的批评者和仰慕者的范围。整个思想运动都可以被看作是对其批判计划的延展性注释、修正,或激进化推进。黑格尔与马克思的辩证思想、京都学派对“无”与批判的重新阐释,以及从胡塞尔、海德格尔到列维纳斯与德里达的现象学,都围绕着康德曾经处理过的问题而展开。对于从克尔凯郭尔到萨特的存在主义,也大体可以作如是观,即便他们的主要批判对象往往是那些继康德之后发展出来的后康德主义体系。


康德的工作至今仍在塑造伦理学、政治理论与世界主义等领域中的争论;在那里,人之尊严、自律与永久和平等观念依然占据核心地位。甚至在自然科学中,像爱因斯坦与海森堡这样的人物,也常被理解为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回应着康德式的问题,尤其是那些关于空间、时间以及观察者角色的问题。


尽管康德的文本十分艰深,而这种艰深可能会给人一种印象:哲学是一种特别晦涩、仿佛只属于专家的活动,但上述这一切依然发生了。然而,围绕其工作的争论之所以能够持续不衰,恰恰表明这种困难并非为了困难本身。它乃是一项思想计划所留下的痕迹:这项计划要求我们对那些支配我们如何思考、如何行动、如何希望的规则承担责任——而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哲学家,实在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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