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予感谢:海德格尔通往“思”的道路
本文通过“思”与“感谢”的词源关联、对柏拉图式表象传统的反思,以及对“现在”与“在场”的重新理解,揭示了海德格尔如何把思想从定义、逻辑与彼岸本质中带回到事物自身的显现之中。
原作者:Justin Richards

尚扬,《残水》,2015
“据说,舞者最艰难的任务,就是直接跃入那个姿势之中。”
——克尔凯郭尔
“我们是一个未被解读的符号,
我们感受不到痛苦,
我们几乎已经在异乡失去了舌头。”
——荷尔德林
通往“思”的问题
马丁·海德格尔的《Was Heißt Denken》曾被称作——或许多少带着一点反讽——“这位思想家后期哲学唯一的系统性呈现”。但这本书甚至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拒绝被系统化,因为标题本身就带着一种无法被轻易消解的歧义。它通常被翻译为《什么叫思》,但同样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在召唤思?什么曾被称作思?或者,为了真正地思,需要什么?海德格尔要求读者停留在这种歧义之中,因为这个问题“绝不能通过先提出一个关于‘思’这一概念的定义,然后再勤勉地解释该定义中包含了什么”来回答。相反,他想带领我们抵达一个地方,在那里,我们必须自己完成那一跃。
他把这件事比作学习游泳。人或许能够从书中获得一些关于游泳的概念,但“唯有跃入河中,才会告诉我们什么叫游泳”。《什么叫思》正是在做同样的事情:它试图把读者带到悬崖边,让她跃入思的水流之中,并由此学会思。
海德格尔所开辟的道路,要穿过语言,但却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语言哲学路径。他并不先给出定义,再从定义出发推演,而是反过来警告我们:**定义式思维反而会遮蔽“思”本身。**定义式思维把词语理解为“声音结构与意义内容”的结合,把词语当作承装意义的容器,仿佛只是“桶和罐”。
与之相反,海德格尔只是不断使用语言:他反复说同一个词,把它放入略有不同的语境,让意义发生细微偏移。正是在这种不断环绕、不断回旋的过程中,一个词的多重意义被聚拢起来,而不让某一个单义取得绝对优先权。于是,歧义不再是需要排除的混乱,而成为通往“思”的道路本身。处在多重意义中的词语,不是障碍,而是路标。
海德格尔并不直接告诉我们“思”究竟是什么,但他给出了大量关于“思不是什么”的例子。历史上,人们往往把理性思维、表象思维、对话思维都当作“思”的典范,但在海德格尔看来,这些大多只不过是“ratio about ratio”——也就是一种“关于理性的理性活动”。我们也许会把这种活动称作思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真的知道什么叫“思”。
因此,如果我们要理解大写意义上的“思”,就必须回到历史中,去考察“关于思的思考”是如何形成的。
表象如何遮蔽事物本身
海德格尔举了一个极其经典的例子:一棵盛开的树。当我们面对这棵树时,我们通常会认为自己在“头脑中”形成了一个关于树的表象。于是问题便来了:这棵树到底在哪里?是在我们的意识里,还是在草地上?草地是在我们的灵魂中,作为经验而存在,还是它本就铺展在大地上?是大地在我们的头脑中,还是我们本就站立在大地之上?
科学的发展并没有让这个问题变得更简单,反而让它更复杂。科学会说,我们真正面对的不是“树”,而是一个由电荷、粒子和运动构成的结构;我们所谓看到的树,只不过是由光学、生理和神经反应所形成的结果。于是,我们与树的直接相遇,被降格成一种前科学的天真。那棵真正站在我们面前的树,反而被“丢掉”了。
这种把思理解为表象活动的传统,在柏拉图那里达到了决定性形式。对于柏拉图而言,真正值得思的,不是眼前这把椅子,而是“椅子”的理念;不是个别之物,而是它的永恒本质。现实中的椅子,只不过是理想“椅子”的不完满实例。于是,在显现的事物与真正的本质之间,就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二元结构。
理性思维因此总是要求:面对一棵树时,我们不要停留在它的显现,而要追问它“真正是什么”。无论我们诉诸字典定义,还是诉诸原子、分子、力的科学解释,结果都是一样的:树的显现被当作次要的,真正重要的是显现背后的“本质”。然而,海德格尔恰恰指出,思首先不是越过这棵树去寻找它背后的理念,而是“有一次让它站在它所站立之处”。思想史从未真正让树如此站立。
面对理性与表象对事物的遮蔽,海德格尔提出了一种极其简单却又极其 radical 的姿态:不要急着分析和定义,只是伸出手指,指向那棵树。
这一动作并不幼稚。恰恰相反,海德格尔认为,手的指示动作构成了一切语言和一切真正之思的基础。“手的诸种姿势到处贯穿于语言之中。”手不只是抓取对象的器官,它也伸展、欢迎、承载、设计、签署。
于是,海德格尔说:**思是一种手工技艺,思想者是一位工匠。**工匠不是把外在形式强行加到材料之上,而是让材料中原本潜藏的形式显现出来。木匠顺着木纹工作,雕刻者顺着石材的脉理工作。真正的技艺,不是主观任意地施加,而是回应材料中已经在场、但尚未显现的东西。
同样,思想者的工作,也不是制造概念并把它们覆盖到事物之上,而是指向那种对未经训练的眼和手仍然隐蔽的方面。思想者必须首先学会忘记那些习惯性的表象方式、概念化方式、工具性方式,才能让树真正显现。
记忆、撤退
表象的功能,是让我们能够在心中“再现”某物,也就是记住它。但海德格尔指出,当我们在表象中记起一棵树时,我们往往已经失去了眼前这棵树本身。真正从我们这里撤退的,不是某个附属性质,而恰恰是“最值得思的东西”。而最值得思的东西,正是在这种撤退中召唤我们去思。
海德格尔用潮汐作比喻:退去的潮水把浪聚回自身,而浪又倾向于潮。撤退本身不是纯粹的消失,而是一种召唤性的收摄。最值得思者把我们卷入它的撤退之中,从而让我们开始真正的思。
因此,海德格尔要求我们越过通常意义上的“回忆”,回到一种更原初的“记忆”。这种记忆并不只是对过去之物的回想,而是一种持续的、专注的停留,一种让过去、现在与未来在统一的现前中共同显现的聚集。
在这里,海德格尔诉诸 thinking 与 thanking 的词源关联。在古英语中,它们都可以追溯到 thanc,一种带有感恩意味的思。由此,感谢便不再只是礼貌行为,不只是说一句“谢谢”,而是一种更原初的心灵状态。
他提醒我们,不要把感谢理解为主体对对象的致谢,因为这种理解仍然保留着主客对立。真正的感谢,是一种聚集:它取消简单的区分,把存在者及其关联汇入一种整体。婚礼就是这样的例子。婚礼上的亲友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事件之外的附属物,相反,他们本身就是那场联合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在场。
人之所以能够进入这种聚集,是因为“我们自身就是这种聚集”。人这种存在者,其本性本就通过聚集来表达:家庭的聚集、共同体的聚集、记忆的聚集、思想的聚集。正因如此,思需要记忆,而记忆本身就是对那召唤我们去思之物的聚集。
海德格尔对 thanc 的解释尤其重要:它意味着人的内心、心之核心、最深的本质;这种本质既最内在,同时又最充分地向外展开,以至于“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的对立根本不会出现。在感谢中,心在思中回忆起它始终停留与归属之处。
感恩节的启示
作者进一步用美国感恩节来说明这种“感恩的思”。感恩节表面上看像是在感谢某些具体事物:食物、家人、生活、工作。但如果我们只是努力想出某个“值得感谢的对象”,那仍然不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感谢。因为真正的感谢,并不是把思指向一个可枚举的对象,而是让自身整个存在——过去、现在、未来——在一个聚集中被带到在场。
家庭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提供了某种情感装饰,而是因为它让我们的生命整体得以显现。当一个人真正以感恩的方式聚集起自己的整个存在时,他所思的那个思想,最终会表现为一个最简单的动作:一根手指,指向那真正值得感谢之物。
希腊“思”的断裂
为什么 thinking 与 thanking 的词源关联如此重要?因为对海德格尔来说,这个问题牵涉到西方思想史中的一次重大转折:希腊关于“思”的经验,在进入拉丁世界之后,被改写成了“逻辑”的传统。
逻辑把思理解为某物关于某物的断言,把句子的主谓结构看作思的基本形式,并通过不矛盾律来决定什么是可以说的、什么是有意义的。于是,思不再首先是对存在的接受与安放,而成为一种检验陈述是否相容的程序。
但在更原初的希腊经验中,logos 并不只是“逻辑”意义上的命题,它来自 legein,意味着摆放、摆出、置于面前。言说原本是把某物如其所是地放到面前,而不是从既定定义出发去判断主词与谓词能否匹配。
海德格尔进一步追溯到古希腊对句子与感知的理解。古希腊人并不把句子理解为主体附加谓词于对象的结构,而是理解为参与于 hypokeimenon——那使言说之所以可能的“在下支撑者”。这个词后来被翻译成拉丁文 subjectum,再演化为现代意义上的“主体”。
然而,现代主体概念与 hypokeimenon 已经发生断裂。因为在现代语境中,主体被理解为面对对象、经验对象、规定对象的内在中心。与之相对,古希腊人的思发生在 noein 之中。这个词可以译作心、心智、精神、思,但海德格尔要求我们保留这些意义的整体。Noein 意味着感知者、感知行为以及感知发生的位置本身。它不是把对象“再现”到自身之中,而是直接接受那在场者,把它放在心上,并让它如其所是地停留。
在这个意义上,一切言说最终都指向存在。每一个句子,不论显式还是隐式,都在说某物“是”。如果把 legein、logos、noein 与 hypokeimenon 聚集起来,我们就回到了 thanc——那种感恩的思。相反,罗马式的理性传统则把 logos 转化为 logic 与 ratio,由此形成一种把存在者理解为永恒本质实例的形而上学,并把存在者与其存在分离开。
在这种视野下,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就具有了关键意义。洞穴中的囚徒所见的是影子,这些影子对应于世界的显现。转身看见木偶与火光的人,类似于科学家,他开始考察显现背后的原因。而走出洞穴、最终看见太阳的人,则对应于哲学家,他不再停留在事物的显现,而上升到“存在本身”。
问题在于:这样一来,世界就被理解为一个低一级的领域,而存在则被理解为一个在别处的、更真实的层次。世界不再处于存在之中,存在也不再在现实事物的在场中显现,而只能通过对现实的撤回,在纯思中得以把握。海德格尔正是在这里与柏拉图拉开距离。
存在不是彼岸
对于海德格尔来说,存在者是在存在之中而存在的,存在就是存在者之存在;这里并不存在物理与形而上学意义上的二元分裂。我们指向那棵盛开的树时,也同时指向它的存在。存在不在别处,不在彼岸,而就在这里,就在这棵树的在场之中;更重要的是,就在此刻。
作者进一步指出,“存在者之存在”几乎就等同于“当前之物的在场”。不过,Being 与 Presence 的差异在于:Being 兼具名词与动词的意味,它不是一个僵死的概念,而带有一种进行中的、现前着的动态性。因此,存在不是某个超越世界的静态本质,而是存在者之现前。
既然存在就在当前之物的在场中,为什么这种在场却又如此容易从我们这里撤退?作者借阿伦特之手,引入了尼采与卡夫卡。
尼采让查拉图斯特拉站在一道名为“此刻”的门前:两条道路,一条通向过去的永恒,一条通向未来的永恒,它们在“现在”相遇。
卡夫卡则描写了一个同时受到过去与未来夹击的人:后方的力量把他向前推,前方的力量把他向后逼,而他梦想着在某个时刻跃出战线,成为二者斗争的裁判。
阿伦特指出,这两段文字都在描述一种不属于日常时间经验的时间定向。我们平常总是从“尚未”奔向“不再”,现在只是一道极薄的过渡。只有通过某种特殊的反思,我们才能从这种匆忙中抽离出来,建立起一个真正的“现在时刻”。而这种反思,正是海德格尔所谓的“思”。
正如钟表的指针那样,思所做的事情,就是指向“现在”。当我们站在这个现在之中时,我们暂时从日常时间经验中撤了出来;而一旦思的活动结束,我们又会被卷回过去与未来的流转之中,于是这个“现在”又从我们这里撤退。
真正的思,是把我们最内在之所是聚集起来,并把它如其所是地摆在自己面前。由此,一个人的存在定向便被确立起来:通向存在,通向当前之物的在场,通向那个真正的 Now。无限在前,无限在后,而我们站在这里,在此刻:那棵盛开的树,一个处于存在之中的存在者。
结语
在文章最后,作者指出,卡夫卡与尼采之间有一个重要差别,这个差别是位置与视角的差别。卡夫卡想让我们从战线中跃出,站到裁判的位置;尼采则让我们站在一座被永恒包围的门槛中。海德格尔恰恰是通过尼采思想中的一道裂隙,踏上了通往“思”的道路。
如果说柏拉图让哲学家离开洞穴、转向彼岸的存在,那么海德格尔则试图把“思”重新带回到这里:带回到树,带回到手,带回到指示,带回到感谢,带回到此刻。思不是建立一套定义,不是制造一个体系,也不是站到世界之外对世界做判断。思更像是一种被召唤、被卷入、被聚集的状态:我们把存在者放在心上,让它如其所是地显现,并在这种显现中,体验存在本身的在场。
参考文献与作者说明
Martin Heidegger, What is Called Thinking, translated by J. Glenn Gray, HarperPerrenial, 2004.
Gray 追随海德格尔本人的做法,保留了古希腊词语的原始字母形式;本文作者则将这些术语转写为英语发音形式,以方便不熟悉古希腊字母的读者。
Justin Richards 并不把自己描述为某种“重要人物”,只是一个辍学的研究生,从事混凝土施工工作,偶尔整理花园,但始终无法停止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