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先研究引擎,先上车:如何真正“实践”德勒兹哲学
与其埋头研究艰深理论,不如先亲自“驾驶”思想——这篇文章带你用感觉、记忆与思考的断裂,亲身体验德勒兹所说的生成之力,触及那种连语言都难以捕捉的哲学至福。
搬运内容,原作者:Yasujirou Yamasaki
从实践开始,而非从原理开始
在一切事情上,与其一开始就追问其原理,不如先去实践、去经验;倘若它确实有效,再回过头来深入理解其原则,反而更为迅捷。
德勒兹的哲学不仅提出理论,更明确地提供了一种实践的方法。
因此,如果试图通过回到尼采、柏格森、康德、休谟、斯宾诺莎,乃至更早的司各脱,来理解德勒兹,那无异于为了驾驶汽车而去研究热力学,而不仅仅是研究内燃机。你永远摸不到方向盘。即便是专门的大学教授,也可能穷其一生只研究康德。
人生苦短;那不如先上车,先开起来。
当然,与实践直接相关的某种程度的知识仍然是必要的。驾驶汽车不需要理解内燃机的全部机制,但至少需要知道方向盘、油门和刹车的功能。
因此,我将大致说明德勒兹哲学中的实践方法。
实践的目标:从斯宾诺莎的“至福直观”出发
然而,问题在于:实践究竟要指向什么?
它指向斯宾诺莎在《伦理学》(Ethica)中所提出的第三种知识所带来的“至福直观”(beatific intuition)。只是,具体方法却并不清晰。
斯宾诺莎通过定理的证明展示了何谓“至福直观”,却没有给出具体的实践路径。即便他说要“在永恒的观点下观看身体”,具体的方法似乎也只能让人想到冥想。
(博主补充:至福直观,从两方面去理解一个是直观(intuiva),”直观知识从对上帝某一属性之本质的充分观念出发,直接把握个别事物的本质。“。这区别于理性知识来源于概念的推导,直观知识是把握个体如何必然的由”神性/秩序“展开,是一种对于本质的非推理式把握。 对于至福,斯宾诺莎表达为对上帝的理智之爱。通俗的来说,当人把握直观知识之后,理解了必然性,便会产生的恒长喜悦,它产生于对自身在秩序中的认识。 PS:第一种知识 → 受外物支配,第二种知识 → 理解自然规律,第三种知识 → 理解自己作为自然必然表达)
斯宾诺莎的错误在于,他假定可以通过第二种知识的理性知识,抵达第三种知识的至福直观。《伦理学》中所展示的“上帝=实体”(God = Substance)的知识,只能通过思辨获得,而要“直观”它,从根本上说是不可能的。
然而,在我看来,斯宾诺莎所谓的“直观”(intuition),或许并非认识论意义上的直观知识,而是通过经验对经验主体(empirical subject)的解体。
“上帝=实体”的至福,并非一种认识论的直观,而是一种本体论的经验。
德勒兹必然也是如此理解的。
先验原因与差异强度
在我看来,德勒兹哲学是斯宾诺莎哲学的现代版本,而斯宾诺莎的“上帝=实体”对应于德勒兹所谓的“先验原因”(transcendental cause)。
因此,在斯宾诺莎哲学中所追求的最高恒常喜悦——对上帝的至福直观——在德勒兹那里对应于对“先验原因”的经验。它只是需要被经验;对于经验主体而言,只能认识经验的结果,而经验的原因只能作为一种非概念性的经验被经历。
所谓“先验原因”,即差异的强度(intensity of difference)。通过非思辨、非概念性的经验去经历它,便是德勒兹哲学的实践。
既然“先验原因”是构成经验世界的原因,那么它本身理应不可经验。为何它却能够被经验?
这是一篇随笔,不是论文,因此我们直截了当。
三种官能:sentiendum / memorandum / cogitandum
在德勒兹式的实践中,与方向盘、油门、刹车相对应的,是三者:
- sentiendum(应当被感觉之物)
- memorandum(应当被记忆之物)
- cogitandum(应当被思考之物)
借助这三者,人可以非概念地经验先验原因。
当然,驾驶只是比喻;这三者彼此独立。
经验性运用与常识结构
在日常经验中,我们将感觉、记忆与思考共同指向同一对象。三者在“常识”(common sense)中协同运作,这便是感觉、记忆与思考的经验性运用(empirical use)。
在这种运用中,感觉总是同时伴随着记忆与思考。没有记忆或思考的感觉,不构成经验。
当我们说先验原因不可被经验,是因为它不能被经验主体所经验。
如果解构经验主体,就可以经验先验原因。
但由于建立在常识之上的经验主体正在被解体,这种经验必然是非概念性的。
官能的先验运用
换言之,停止感觉、记忆与思考的协同运作——也就是解构常识——分别单独运用感觉、记忆或思考。
德勒兹称之为“官能的先验运用”(transcendental use of the faculties)。
若以图像比喻:假设差异强度如同颜料喷雾,常识如同一张幕布。喷雾落在幕布上,微细的色素堆积为单一色块,于是“同一性”诞生。但如果你靠近看,你依旧能够发现一粒粒的色素点。你若移除幕布,只剩喷雾本身。
原本并无所谓“同一性”,只有差异强度。
艺术作为实践的范式
幸运的是,德勒兹以艺术为例展示实践:弗朗西斯·培根与普鲁斯特。
例如,培根通过切断视觉与记忆/思考之间的关联,实践了感觉的先验运用。他画中的人物常被封闭在框架之内,以隔离叙事与记忆,只呈现感觉本身。
而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则展示了味觉的先验运用如何迫使记忆与思考的先验运用。
德勒兹的这些著作,并非传授知识,而是邀请读者与他一同,通过官能的先验运用去经验艺术。
艺术鉴赏环节:

普鲁斯特

培根
遭遇与生成
真正重要的,不是解释作品,而是是否遭遇某种命令你去“感觉”或“思考”的力量。
这种遭遇不是直观,不是认识;你无法知道其本质。但若你无法克制地开始书写,那便意味着你遭遇了构成世界的原因。
若你在未知经验面前仍携带记忆与思考,你只是在旧知识框架中安置它,不会有新的思想。
懂得机制而不去实践,就像了解内燃机却从未驾驶。
理论依据与文本出处
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第三章“官能的差异理论”与“官能的不协调运作”两节中对此有重要论述。这两节值得反复研读。
结论:生成的新思想
为什么要遭遇迫使我们感觉与思考之物?
因为那是新情感与新思想生成的条件。
若只是主动地感觉与思考,只会重复既有之物;缺乏生成之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