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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怪谈难以被确认——证伪主义可以被证伪吗?

尼斯湖水怪谈起:科学事实为什么需要“可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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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本文是对金观涛《奇异悖论——证伪主义可以被证伪吗》一文的整理、提炼与科普化转写。本文并非原创学术论文,也不试图替代原文的完整论证,而是希望以更通俗的方式呈现原文的核心问题:科学事实如何被确证?证伪主义是否能够解释自身的基础?以及“可重复观察”为什么构成科学事实的重要条件。


很多人都听过波普尔的证伪主义。


它的基本意思是:科学理论不能被最终证明为真,只能被证明为假。比如,“所有天鹅都是白的”这个命题,无论我们看见多少只白天鹅,都不能彻底证明它为真;但只要发现一只黑天鹅,它就被证伪了。

这套思想曾经非常有力。它帮助人们区分科学与伪科学:真正的科学理论必须冒着被事实推翻的风险;如果一个理论永远无法被反驳,那么它就不像科学,更像信念、意识形态或形而上学。


但原文提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证伪主义自己,能被证伪吗?


如果证伪主义说,所有科学理论都必须可证伪,那么证伪主义本身是否也必须可证伪?如果它自己不可证伪,那它是否违反了自己的原则?


这个问题看似绕口,却触及科学哲学的根基。


问题的起点:尼斯湖水怪为什么难以确认?

文章从一个非常通俗的例子开始:尼斯湖水怪。

假设有人说:“我在尼斯湖看见了一个像蛇颈龙一样的怪物。”

这句话看起来是一个“个别事实陈述”:某人在某时某地看见了某个东西。

传统科学哲学常常认为,个别事实是可以确认的,而普遍命题不能被最终确认。比如:


“这只乌鸦是黑的”可以被确认。
“所有乌鸦都是黑的”不能被最终确认。


但作者马上追问:为什么“这只乌鸦是黑的”可以确认,而“尼斯湖里有水怪”却难以确认?


它们不都是个别陈述吗?这就是原文最重要的切入点。


作者认为,关键区别不在于它是不是“个别事件”,而在于它能否被不同观察者在相同条件下重复确认。


如果我说“这只乌鸦是黑的”,你不信,我可以把这只乌鸦拿到你面前,让你亲眼看。你看完以后,第三个人也可以看,第四个人也可以看。只要观察条件正常,不是色盲、光线合适、对象没有被偷换,那么原则上任何合格观察者都可以确认它是黑的。


但尼斯湖水怪不同。


它通常只出现在某些人的偶然目击中。别人想要验证时,往往无法在同样条件下再次看到它。于是它就不能成为稳定的科学事实。


所以,作者提出一个重要观点:

真正可确认的个别事实,并不是纯粹个别的。它背后隐含着一种普遍性:任何满足条件的观察者都应当能够观察到它。


换句话说,科学事实不只是“我看见了”,而是“原则上你也能看见”。


“多数人看见”不等于科学确证

有人可能会反驳:


一个人看见当然不可靠,但如果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还不能算确认吗?


作者认为,不能简单这样说。


因为“多数人看见”并不等于“可重复验证”。


比如,魔术师可以在很多观众面前把汤匙“变弯”,也可以表演看似神奇的“读心术”。现场有很多人亲眼看到,但这不意味着他们看到了真正的超自然能力。因为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表演结果,而不是一个可以在严格公开条件下被重复检验的科学现象。


这里的关键不是人数,而是程序。


科学上的确认要求是:在明确规定的条件下,任何合格观察者只要重复这些条件,就应当能观察到同样现象。这也是为什么伦琴发现 X 射线以后,科学界能够迅速接受它。因为伦琴不仅说“我看见了一个神奇现象”,他还给出了别人也可以重复观察的条件。只要别人按照条件操作,也能观察到 X 射线。

而很多所谓特异功能、飞碟目击、神秘现象的问题就在这里:它们可能有很多目击者,但往往不能建立一个稳定的重复程序。


所以,作者的意思不是说这些现象一定是假的,而是只要它们不能在明确条件下被任意合格观察者重复确认,它们就还不是科学意义上的被确证事实。


科学事实的基础不是“个别性”,而是“递归确证”

原文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递归确证

简单说,递归确证就是:

如果前面若干观察者都在相同条件下观察到了某个现象,那么原则上第 n+1 个观察者在同样条件下也应该能够观察到它。


这并不是说我们真的要让无限多人都来观察,而是说我们掌握了一种开放的、可继续执行的验证程序。

比如,“这只乌鸦是黑的”之所以可确认,是因为它可以被一个又一个观察者继续检查。


“水在标准大气压下、0℃附近会结冰”之所以是科学事实,也不是因为某一个人看到过,而是因为任何实验者只要满足条件,都可以重复这个现象。


这就改变了我们对“事实”的理解。传统观点以为:个别事实可以确认。普遍理论只能被证伪,不能被证实。但作者认为,这个区分太粗糙。


因为所谓“个别事实”之所以可确认,其实也依赖一种普遍结构:它必须对任何合格观察者都有效。

于是,真正的区别不是:个别 vs 普遍。而是:可递归确证 vs 不可递归确证。


也就是说:

尼斯湖水怪、飞碟目击、一次性神秘经验,往往是不可递归确证的。

乌鸦的颜色、X 射线、标准实验条件下的物理现象,则是可递归确证的。


这对证伪主义构成了什么挑战?

证伪主义的经典说法是:科学理论大多是全称命题,所以不能被最终证明,只能被证伪。

而证伪理论的事实基础,则来自那些已经确认的单称陈述。


比如,理论说,“所有金属受热都会膨胀。”

实验观察说:“这块金属受热后没有膨胀。”

于是理论被证伪。但这里有一个前提:那个观察事实必须已经被可靠确认。


问题是,什么叫“可靠确认”?


如果我们说,单称观察陈述可以被确认,那么作者就会追问:


为什么它可以被确认?

它是否也需要满足“对所有合格观察者有效”的条件?

如果是,那么它背后其实也包含一种全称结构。


这样一来,证伪主义原来简单的区分就动摇了:它不能再说“个别陈述可以确认,而全称理论不能确认”。


因为有些看似个别的事实,其实依赖普遍观察者条件;而有些看似全称的实验命题,也可能通过递归确证获得稳定确认。


比如,“在标准大气压下,纯净水在 0℃结冰。”


这句话看起来是全称命题,因为它不是说“我这杯水结冰了”,而是说“凡是满足这些条件的纯净水都会结冰”。


但是它又明显不是一个纯粹猜测。它可以被实验反复确认,也可以成为科学实践的稳定基础。

这就逼出一个悖论:如果证伪主义承认某些单称事实可以被确认,那么它就必须解释这些事实为何可以确认。

一旦解释到“可重复、可递归确证”,它就可能不得不承认某些全称命题也可以被确认。

但这又冲击了“全称理论只能被证伪,不能被确证”的基本立场。


奇异悖论:人造乌鸦的思想实验

原文还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思想实验:人造乌鸦。


我们通常说:“所有乌鸦都是黑的”不能被证明。因为未来可能发现白乌鸦。

但设想未来基因工程非常发达,科学家可以通过一套固定基因程序制造乌鸦。并且发现:只要按照这套程序制造出来的乌鸦,必定是黑的。这时,“所有人造乌鸦都是黑的”还只是一个不能确认的猜测吗?


作者认为,不一定。


因为这里的“乌鸦”不是自然界中偶然收集起来的一类对象,而是由一个稳定程序制造出来的对象。如果制造程序本身包含了产生黑色羽毛的机制,那么“所有由此程序制造的乌鸦都是黑的”就可以像实验事实一样被确认。


这个例子想说明:一个全称命题是否可确认,不取决于它形式上是不是“所有……都是……”,而取决于我们是否掌握了一个稳定的生成与验证程序。


所以,“全称命题一律不能确证”这个说法太简单了。有些全称命题确实只是猜测,比如“所有自然乌鸦都是黑的”。

但有些全称命题可以在明确条件和生成程序下得到确认,比如标准实验定律、测量结果、人工构造对象的性质。


证伪主义的困境:如果一切都是猜测,证伪本身也失去基础

证伪主义为了避免困难,可能会说:不只是理论,连观察事实本身也是猜测。

这听起来更彻底,也更谨慎。因为现代科学哲学确实指出,观察并不是纯粹中立的,观察会受到理论、仪器、语言、背景知识的影响。


但如果我们把这条路走到底,就会出现新的麻烦。


如果所有观察事实也只是猜测,那么当理论和观察冲突时,我们凭什么说是理论被证伪了,而不是观察出了问题?


比如,一个实验结果和理论不符。我们可以有几种解释:


理论错了。


实验操作错了。


仪器错了。


观察者误判了。


背景条件没有控制好。


辅助假设有问题。


如果没有任何事实可以被相对稳定地确认,那么“证伪”就变得非常困难。

因为证伪需要一个支点:必须有某些事实足够可靠,才能用它们去反驳理论。


如果这个支点也全部变成猜测,那么证伪主义就会滑向一种极端怀疑论:


一切都是猜测。

一切都可能被重新解释。

没有最终事实基础。


科学和非科学的边界也变得模糊。


这就是作者对证伪主义的核心批评:证伪主义如果坚持“某些事实可以确证”,就必须解释确证的条件,而这会动摇它对全称命题的简单否定;如果它放弃事实确证,只说一切都是猜测,那么它自己也会变成不可证伪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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