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责任的忽略与合并谬误
澄清异化的概念,重新思考在现代社会其理论中忽略了什么。
“异化”也是属于网络上常被提起的一个概念。
在大众的视野里,常见到一些表达,比如打工人被异化为螺丝钉,资本主义的异化让人失去主体性,工作不是为了生活,生活反而是成为了工作,创作者被平台算法异化等等。
其中并非是所有的使用都符合马克思对于异化概念的定义,他们也都有一个共同点,似乎人是极其被动的,甚至于坦然于这种被动。
当你如此坦然的时候,如果这不是一种背锅侠,那又将主观能动性置于何地呢?
当然异化这个词,也有多层概念,比如黑格尔,费尔巴哈,他们的异化概念与马克思并不同。
依旧叠甲,我是在以马克思实践的方式,重新分析这个概念,和其在现代社会的影响。
异化的概念
这里主要说的是关于晚期马克思的异化概念。
以下是一些原文:
“作为异己的、外在的权力,并且作为在不以活劳动能力本身为转移的一定条件下消费和利用活劳动能力的权力来同活劳动能力相对立的一切要素,现在表现为活劳动能力自身的产品和结果。”
原句来源于资本论手稿,总结便是,活劳动所创造出的商品以及结果,变成了异己的,外在的权力,并且反过来消费和利用活劳动的能力。
“劳动能力从过程中出来时不仅没有比它进入时更富,反而更穷了。劳动能力不仅生产了他人的财富和自身的贫穷,而且还生产了这种作为自我发生关系的财富的财富同作为贫穷的劳动能力之间的关系……”
总结而言便是,异化并非是偶然现象,而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不断再生产的关系。
“劳动本身越是客体化,作为他人的世界,——作为他人的财产——而同劳动相对立的客观的价值世界就越是增大。”
因为劳动越对象化,资本越扩大;资本越扩大,作为“他人的财产”的客观世界越强大;劳动者作为单纯劳动力,反而越贫乏。
“在这个过程中工人把他本身作为劳动能力生产出来,也生产出同他相对立的资本,同样另一方面,资本家把他本身作为资本生产出来,也生产出同他相对立的活劳动能力。”
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不仅生产商品和剩余价值,而且再生产出劳动同其客观条件的分离,并使劳动自己的产物作为资本同劳动相对立。
所以根据以上的内容,我们总结,马克思的异化概念应当可以被理解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人的社会劳动及其产物取得独立的物的形式,并反过来支配人。
层面的混淆
依据这种概念,我想讨论的第一个问题是,层面的混淆。
举个例子,比如我们描述:人创造了平台算法,而平台算法决定你是否有流量,如何能被看到。展现出一种支配人的样子。
这看似合理,但问题在于,算法是一种具备主动性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算法么?具备主动性去驱使人么?
我想并不会。
当我们描述,算法在反过来支配劳动者,驱使人时。我们需要明确的问题是,谁在驱使算法。
问题可以一层层剖析,去发现其真实的推动者。
在上一篇内容,我们就讨论过,我本人并不喜欢将社会问题描述为一种宏观的,拟人化的概念,让其承载虚空“责任”。
所以,当我们说,人创造的东西反过来支配人,就好像在说,我发明了什么具有专利, 但你和我都是人,所以这个东西属于人,所以这个专利属于我们,而不是我个人一样。
至少在现代社会而言,你会支持这种言论么。
所以我说,这是层面的混淆,群体和个体。
创造了什么,这是归属于个体层面的,虽然个体属于某个类别,但并不意味着,这种归属于个体层面的属性可以在宏观类别下传递。
在逻辑中,我们可以如此表达:
意味着,p创造了q
意味着,p是人类。也写成:
那么,刚才描述的情况就是:
这个逻辑不成立,因为缺少了这样一个条件:
在逻辑学中,这种谬误也被成为合成谬误:把“某个成员的属性”错误地当成“整个类的属性”,再把这个类属性错误地分配回每一个成员。
如果我们执行完全的,每个人的创造都应当属于集体,那么如此是成立的。但我想,如果这样的话,资本主义这个概念在异化中就不存在。那么异化也应当不存在。
但,正如前文所讨论过的,完全的执行这种归属于集体的情况会是怎么样,咱们且看看前苏联,甚至于说,在前苏联的概念下。异化依然产生了。
所以这种问题并非是一种理想概念下的支配问题,而是如果我们需要谈到对于创造物的支配问题,在现实中就必然需要一个人作为主体去进行这种支配行为,而这个支配行为如果被扭曲,就可能成为真实的异化的源头。
这个问题,也正如之前谈到的,工人无法支配自己的商品或者说无产阶级没有生产资料,这种支配权的转移也存在合并谬误
死劳动吸吮活劳动
在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的《工作日》中,有这么一句话,“资本是死劳动,它像吸血鬼一样,只有吮吸活劳动才有生命。”
其中概括下来就是,过去劳动的产物,以资本的形式支配现实中的活劳动,并通过延长工作日来吸取剩余劳动。
在我看来,这样的概念不是体现于资本的吸血。而是人性驱使下,无知与贪婪造成的后果。
为什么这么说?
对于权力、金钱的渴望,不说是根植于人的恶念,至少这属于一种较为普遍的情况。
而这种贪婪的追求,更偏向一种竭泽而渔。
在斯坦福经济学家, John Pencavel 的论文 The Productivity of Working Hours(2015) 中,以一战时期英国军需工厂工人的数据分析工作时长与产出关系。结论是:工时和产出是非线性关系;在某个阈值以下,产出大致随工时增加而增加;超过阈值后,产出增长变慢,即边际产出递减。该研究还把长工时与事故、伤害风险的研究联系起来。
在超长工时之下,如果算上工伤等等,实际效益可能反而会减少。当然,这样的效益在整个社会层面来看,需要具体到行业统计方式等等。
另外在Aguiar & Hurst的多篇论文中,都探寻了关于缩短工作时长带来的闲暇时间分配会增加消费,在
“Measuring Trends in Leisure: The Allocation of Time over Five Decades”中,估算美国男性的休闲时间约增加6-8小时,女性约为4-8小时,总市场价值约为5000美元左右。
闲暇时间的增加,可能对于经济整体有正向的效果,经济价值并非只是单一的产出。
在Nature Human Behaviour发表的,Work time reduction via a 4-day workweek finds improvements in workers' well-being 中,发现每周四天工作制并没有显著降低总产出,改善休息后,反而有利于单位时间内的效率提升。
所以,我更愿意称这种所谓的异化,并非全然是资本主义造就的,反而是一种缺乏教育,无知与短视,归结于一些群体性贪婪驱动的,恶。
用户的推动,企业的宣传,集体的社会价值观,都是其中的一环。
当然,有人或许会反问,那为什么这种贪婪在社会中会被奖励?为什么不贪婪会被社会淘汰?
那我更想问的是,那你又如何看待胖东来?开市客等等。
胖东来的存在至少说明,不贪婪并不必然被淘汰。这种贪婪所形成的奖励确实是一种结构性问题,但这种结构性问题,我们如何定义成功和淘汰,又如何定义奖励。
封建概念
马克思所提出的异化概念,我认为是反馈了一种在表象层面对于物质追求的描述。
与其只把这类现象解释为资本主义的抽象结果,不如看到其中残留或复活的前现代权力结构:家长制管理、身份依附、人情控制、组织忠诚、服从伦理、资源垄断。它们未必是经典意义上的封建制度,却具有类似的支配形式。
这种以商品支配他者的行为,是尝试将主体的责任隐藏于幕后并彰显其权力的行为。
当然我们在西方近代的发展中也能见到这一历程,如第一次工业革命时的英国,工人的工作时常普遍在12-16小时。
所以,这里可能有一种现象,实际具备能力驱动资本进行这种行为的,无论是原始积累还是什么,这种能力在初期的体现更多是一种“权力”的集中。
这是我认为被轻视,但重要的一环。
自由
在现如今的社会,当我们谈到被算法支配,被各种各样形式的资本主义再生产(被塑造)所支配的时候,我想问我们是否还具有自由选择的能力。
我想,我们是有的,正如我如此反思的写下这篇内容。
以及之前在评论区看到的种种回复,至少都说明,在思想上,环境如何塑造我们,我们都依然可能去重新思考,重新做出选择。
当我们考虑被算法,资本主义裹挟的时候,我想要强调,裹挟是需要条件的。正如拼命的迎合算法,我们在所求什么呢?社会地位,金钱名利?
当你去迎合时,与其说是支配,不如说是在壮大对方。社会中的不信任,还造就了另一种情况。当我提出不加班的时候,总有人嘴上说着支持,但实际上此时拼命的表现,甚至打小报告。
所以往往很多人会觉得,我不那么做,别人也不会跟随我,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一个人。
但却一直都忘记了自己追求的是什么。
把一切痛苦都归结为异化,固然能带来解释上的安慰,却也可能让人放弃对自身选择的审查。结构确实塑造人,但结构并不替人完成每一个选择。在一个会奖励顺从、内卷和短视的环境中,我想,即便我们身处此,也理应能够保持思考和拒绝的能力。
我不是说,其他原因没有责任,我更想表达的是,其实我们可以改变不是么?
我见过很多人,嘴上大义不断,U型锁最后还是向着自己的同胞....
如果我们认为,人至少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主要责任,那我们或许应当认真的思考,面对社会的麻木,不信任,物化他人,异化等等时,我们应该如何,而并非全部视为外界原因,而我们只是简单的被动。
所以,你以为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