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凯恩斯预言的工作时长减少没能实现
从个人的角度,分析现代经济结构之下,为什么生产效率的提升没能减少工作时间。
引言
凯恩斯曾有一种愿景,在未来生产力飞跃的时刻,人们的劳动时间会缩短为每周十五小时。
近期看了一个关于博主Academia 对话 Marx Skills视频。其中提到凯恩斯的愿景错的离谱,以及AI Marx将生产力飞跃,但是工作时长未能缩短的源于归结于以下几点。
第一,如AI提高了生产效率,曾经八小时能完成的工作,如今只需要四小时,但是问题在于节省下的四小时属于谁?对于资本而言,你剩下的来的时间,是一种浪费,他会有新的工作重新填满你的时间。
第二,算法平台,是一种隐形的剥削。曾经的工时变成了播放量。提高的效率被平台抽佣剥削。
第三,资本从来不畏惧新技术,因为依据第一点,总有新的工作可以填满时间,新技术只是提高了剩余价值率。
第四,重要的是生产关系,新技术属于谁,并且当前八小时工作制的权益是工人通过流血,罢工得来的。
本人并不了解马克思的经济理论,但就以上的内容,我将提出自己的观点并分析。
工作时间与生产力
生产力和工作时间之间并非是一种对应的简单关系,在经济或是社会结构之中,他们更依赖于当前经济所运行的制度。
在我这里我先想要说明的是,我认为凯恩斯对于现实的预测错误主要源于前提预设过于乐观。
凯恩斯的原话:“我预测,在一百年后,发达国家的生活水平将会比今天提高四到八倍。”在不久的将来,“每个人都必须劳动才能感到满足(……)。一周十五小时的工作可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缓解这一问题。因为每天三小时的劳动,就足以让我们大多数人内心的那个‘旧亚当’得到满足!”
当我们分析这一段预测,这个经济模型之中隐含了一些假设,比如效率的提高并不会一味的转化为生产总值的增加,而是变成富余的时间。效率提升带来的生产力增加,也不会被全部利用于构建竞争优势或是物质水平。
假设是什么
换句话说,个人以为凯恩斯是对生产率增长之后的社会选择过于乐观。他似乎预设了:当基本生活被满足后,人们偏向把生产率红利用来换取闲暇,而不是继续追求更多收入、更高消费和更强竞争优势。
所以,现在让我们来做一个思想实验,现在你有几亩耕地,自力更生,曾经你用普通的种子,当你种满你的土地之后,一年的收成刚好足够果腹。那么现在有了高产的种子,每亩的产粮达到之前的三倍。所以,如果你愿意只耕种之前三分之一的土地,保持原本的生活水平,那么你的工作时间确实可以缩短到之前的三分之一。
但这个思想实验有一个前提:耕作者自己拥有土地,也拥有产出的分配权。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效率提升才可以被他自己决定为“少劳动”。如果生产资料和收益分配权并不在劳动者手中,那么效率提升就未必会变成闲暇。
但目前我们所面对的现实情况则是,收益分配和及生产资料并不完全由劳动者掌控。
也就是说,宏观意义上的生产率提高,并不等于每个个体都同等获得了生产率红利。总体富裕可以上升,但这种富裕如何在不同个体之间分配,是另一个问题。
那像一个经典的笑话,我和马爸爸平均一下,也能上福布斯。但是,现实情况缺是我要为生活奔波,但马爸爸的资金已经足够锦衣玉食一生。
所以,这也是个体之间的分配问题。
刚才还提到,这个假设之中也包含了之前的生活水平。那么让我们续接,刚才的思想实验,你会只耕种你拥有土地的三分之一去获得更多的休闲时间么?所以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当生产效率提升之后,我们去换取的是闲暇的时间,还是更多的资源?又或者说生活质量。
当我们回到现在的生活,对比于二十年前,我们的工作时间似乎确实没有缩短,但我们享受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呢?从按键手机到智能手机,曾经马赛克画质的游戏,到现在电影级的画面表象,更丰富的商品,更便捷的物流等等。
所以当我们谈到工作时长的时候,或许也要对照以下生活环境或水平。如果仅限于20年前的生活及消费水平,那做一个数学,我们获取同等品质的生活条件所需的劳动时间,确实可能大幅下降。
个体间的复杂
但实际情况又是什么样的呢?我们显然不能像是做数学一样,去缩短工作时间,因为这还涉及其他的社会结构问题。
如果有一家早餐店,每周只开三天,那么作为顾客的你怎么想?或者说,在面对竞争对手的时候,或是市场的竞争的时候,兑换的闲暇时间,或许会让餐饮失去整体的优势,流逝远超比例的客户。
也就是说,对单个经营者而言,工时不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个人选择。如果整个市场仍然按照高供给、高响应速度、高营业时长来竞争,那么一个店铺单方面减少营业时间,就可能失去远超减少工时比例的客户。也就是说,闲暇不是单个个体想兑换就能兑换的,它需要整个制度和市场环境共同协调。
并且,当我们回到,那个效率提升总会有新的工作填满的问题。
在工作中,我们签署的劳动合同,往往并不是承诺完成某个具体任务,而是承诺在规定时间内提供满足雇佣方预期的劳动能力。这种预期来自于对市场整体竞争者的评估,也就是说在同类劳动者普遍能达到某种效率时,这种效率就会成为新的标准。所以,当 AI 带来整体效率提升,而劳动者又缺乏谈判条件时,雇佣方很可能不会减少工时,而是提高对单位时间产出的预期。
就像那一句,常说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对于这个问题,我想说的是,劳动者以个体抗衡由利益集团捆绑而成的集体是不现实的。所以如果采取谈判,或者博弈的策略同样应当以团结的集体为单位。
但正如,“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句话,现实情况是,劳动者中,更愿意把其他个体的谈判,作为自身的竞争优势。但实际上从博弈论模型来看,如果将劳动者们作为博弈满足自身收益的个体,那么这种将他者谈判是做自身优势的行为,即个人短期最优解,但却非是整体长期收益最大化的集体最优解。
当然,这里为什么会如此,比较复杂,这一期咱们就不再深入了,个人觉得这涉及到对他者的预期及信任问题。
那么接下来,自由职业者,在效率和工作时长中又如何呢?
非合作博弈的内卷
在academia的视频中也提到了自由职业者的场景,当一个设计师,用AI提高了三倍的效率,但你的竞争对手也在用,他们拉低了报价,所以你需要完成比以前多三倍的任务,才能赚到同样的钱。
所以这里的问题是在于,内卷竞争。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大家都提升了效率,但是都不降价,那么是不是就可以只需要之前三分之一的工作时间就会达到和之前同样的收入。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在博弈论的概念之中,这更像是一个无限重复博弈中的囚徒困境。每个设计师都知道竞争不会只发生一次,而是会反复发生。如果所有人都不降价,大家都可以把效率提升兑换成闲暇;但只要有人率先降价,他就可能抢到更多订单。于是,也许是个体对于短期收益的追逐推动每个人降价,最后却形成集体不利的结果。
所以,当考虑博弈策略时就有合作和非合作,那么,现在假设,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设计师,另一个是你的朋友,那么你们会互相内卷对方,然后从长期来看,只能获得与效率提高之前同样的收益么?我想不会。
那么,当非合作的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当一个人保持价格不变,而另一个人尝试降低价格,那么他就会在短期获得更多的订单。在对方做出反应之前,或者双方现在的价格与效率乘积未低于之前的时候,中间所获得的订单增量 ,都属于短期额外收益。
但,当我们引入足够多的劳动者,市场的价格将会在个体间的链式反应中迅速崩塌,个人能获得的短期红利趋近于零。从长期,因为价格战最终的底线将是与之前的收益相当,所以效率提升并不能带来收益的提升。
所以,从这种角度来看历史上的工人工会的形成,也可以理解为是通过合作将整体效益最大化的手段,现实的说,这种合作,也是对于分配环节的谈判筹码。
总结
所以,当我们要讨论工作时间的时候,需要更加贴合现实情况的话,我们需要引入生活质量,多个体间的行为影响,社会整体环境等等。
最后,我个人并不喜,将经济问题,以及社会压迫问题粗暴的归咎于资本剥削这一抽象概念。在实际的社会运行中,劳动者和雇佣方理当存在同等的谈判力量。因为如果劳动者产生的价值不能全部归属于劳动者,那么产生的价值需要被消耗才能实在的成为价值。个人以为,社会经济中的富裕并非是资源堆积,而是流动中的增长。也就是说,当生产的价值和消费持平时将会到达资源显现的最大化。否则,最终资源的获得方,也会因为商品无法售出,而失去资金流动。劳动者作为消费的主要组成,其谈判潜力是充足的,但在实际的社会中,依然存在刚才谈论合作与非合作博弈中出现的问题。谈判也会被其他合作者视为一种在无限游戏中获得额外收益的条件。
所以,劳动者在宏观上具有谈判潜力,但在微观上又常常被拆解为彼此竞争的个体。一个人争取更好条件,另一个人可能把这视为自己的竞争机会。于是,本来可能形成集体力量的劳动者,又被非合作博弈重新拉回个体竞争。
以上的分析,只选择了简单的模型,真实的问题更加复杂,如果大家感兴趣,下一期我们可以再进入更深度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