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在飞舞:不成为任何人
正如庄子所见,并不存在一个不变的真实自我。相反,我们的身份如同飞行中的蝴蝶一般动态而鲜活
本文原作者:Alexander Douglas
成为他人,是否真的有问题?
“多数人是他人,”奥斯卡·王尔德写道。“他们的思想是别人的观点,他们的生活是模仿,他们的激情是引用。”这显然是一种批评,但究竟批评的是什么?多数人是他人,在某种意义上与王尔德所指不同:绝大多数人并不是我。
这个多数的规模之巨大——数十亿比一——保证了,在任何我能想到的事情上,总会有人比我更擅长。如果我第一次做衣服,遵循样板是明智的;如果我第一次做饭,遵循食谱是明智的。据我所知,这是我第一次作为一个人生活,那么为什么不去模仿一种成功的生活模式呢,尤其是在存在如此多过去与当下的范式可供选择时?
真实自我与个体身份
当王尔德写作时,文学文化已达浪漫主义个人主义的巅峰。在这种文化中,成为他人的问题显而易见:那是对你真实自我的背叛。人们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种独特的个体身份,它被缝入我们存在的结构之中。沃尔特·惠特曼赞美“身份的思想——你的属于你,无论你是谁,正如我的属于我”,并将其定义为:“存在之性质,即对象之自我中,依其自身核心理念与目的而存在,并由此生成并趋向之——而非依他者标准的批评与调整。”
在20世纪,这一假设受到著名挑战,例如让-保罗·萨特宣称,人类在存在之初并无确定身份——根本没有先天的“核心理念与目的”:“人无非是他把自己塑造成的那样。”这一点在逻辑上颇为棘手,因为尚不清楚,一个完全没有任何身份的东西,如何能够“把自己塑造成”某种样子。
例如,我们不能假设它依据其冲动、倾向或欲望来塑造自己,因为如果它拥有这些,它就已经具备某种身份。这使我们陷入困境。西蒙娜·德·波伏娃对此回应称,自我创造只能“在他人所揭示的基础上”进行。
但大众文化在很大程度上却未经反思地退回到了旧有的浪漫主义。苹果公司的史蒂夫·乔布斯曾建议斯坦福毕业生,不要“让他人的噪音淹没你内心的声音”,要“有勇气追随你的内心和直觉”,因为它们“以某种方式已经知道你真正想成为什么”。洗发水和旅行应用广告也不断劝你寻找“真正的你”。
先秦哲学中的“无真实自我”
如果我们从哲学上将这种浪漫主义观念移除,会是什么样?我们可以通过中国先秦哲学来理解这一点。
孔子主张通过模仿德行卓越的榜样来生活。《论语》提出一种伦理理想:以优秀他人为范式。这里并不存在“背叛真实自我”的问题,因为“先天真实自我”的观念本身并不存在。
这一传统承认的是角色身份。孔子提出“正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我是谁?”——答案是你的社会角色。
如何成为这个角色?——模仿典范。
伦理理想并不是用个体身份取代从众身份,而是彻底摆脱身份本身。
庄子:不成为任何人
庄子拒绝儒家的角色身份,同时也没有走向“做你自己”。
他说:“至人无己”,即没有固定的自我。
伦理理想不是从“成为他人”转向“成为自己”,而是:彻底摆脱身份这一框架。
五、为什么身份是危险的:固定自我的代价
首先,固定身份会限制变化,使人难以适应新的环境与可能性。
其次,身份会强化防御机制。身份意味着“保持同一”,因此任何可能改变你的外部影响,都会被排斥。
再次,身份会阻碍我们理解世界。当世界变化时,我们反而更难接受新的知识与视角。
“identity”一词本身就来自“same”(相同)。你的身份,就是那些必须保持不变的部分。
但问题在于:世界并不会为你的身份保持稳定。
身份本身是一种外加结构
庄子及其注释者郭象认为,所谓“本性”,并不是固定的本质,而是一种不受束缚的流动状态。
“混沌”寓言说明:固定身份来自外部,并会破坏原本的流动性。真正的本性,不是某种确定的“你是谁”,而是:你可以成为任何东西。
蝴蝶梦
庄子梦见自己是蝴蝶,醒来后不知:是庄子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子。
这一寓言揭示:
身份并非固定,存在本身就是不断变化的过程
结语
当我们执着于“成为某个确定的自己”时,我们反而背离了自身更深层的本性。
庄子给出的方向不是“做自己”,而是:
放弃固定的自我
像蝴蝶一样飞舞,在变化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