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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对柏拉图的批判:理念论及哲人王

柏拉图作为西方哲学最重要的奠基者之一,后世的批判有从什么角度重新回答了柏拉图的困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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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无论是形而上学、认识论、政治哲学,还是伦理学,后来许多哲学的核心问题都在某种意义上与柏拉图有关。需要在此强调的是,对柏拉图的批判并不意味着简单否定柏拉图,甚至可以说,后世思想家正是在回应柏拉图所提出的问题时,才逐渐形成了新的哲学方向。


理念与现实世界如何关联?

对柏拉图最经典的批判,首先是针对他的理念论。柏拉图试图区分两个层次的世界:一个是充满变化的感官世界;另一个则是恒常不变的理念世界。通过这样的区分,他把“知识”安置在理念之上,而把感官经验更多视为不稳定的意见来源。


虽然,这种区分虽然为知识的稳定性提供了基础,却也带来了一个困境,如果真正实在的是理念,而我们所生活在的却是感官世界,那么这两个层次之间究竟如何联系,又如何产生关系?这与后世笛卡尔二元论的身心断裂面对着同样的结构问题,具体事物为什么能够“分享”理念?这种“分享”本身又是什么意思?


亚里士多德正是在这里对柏拉图发起了批判。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如果你说具体事物之所以成为它自己,是因为它“分享”某种独立于事物之外的理念,那么其实依然没有回答这个事物是什么,反而只是把问题换了方式重述了一遍。比如,一切美的事物之所以美,是因为它们分享“美本身”,那我们仍然要继续追问:事物与“美本身”的联系究竟是什么?如果两者因某种共同的“美”而相似,那么岂不是还需要再设定一个更高的“美”,从而导致无穷倒退?这也就是后来常被概括为“第三人论证”的困难。正如,假设事物A是美的,B则是美的理念,那么A与B共有的部分,是不是可以定义C。那么,A,B,C又如何相似。这里并不是交集的问题,而是如何相似,到底是什么概念解释了“美“本身。


因此,亚里士多德的批判并不只是反对“理念”本身,而是反对把理念放置于事物之外。他主张理念应当在事物之中,而不是在一个超越世界中另行存在。就这一点而言,亚里士多德并非终结了柏拉图的问题,而是试图把柏拉图所超越化的结构重新拉回现实存在本身。这里插一句,亚里士多德自己会把这种存在于事物之内的理念叫做形式。


身体、经验与处境并非低级之物

柏拉图的另一个争议,在于他对理性与感官、灵魂与身体、可理解者与可见者之间所作出的等级划分。对柏拉图来说,真正的哲学活动意味着灵魂逐渐摆脱身体与欲望的干扰,转向纯粹的理性把握。这样的结构,确实保障了知识的纯粹性,也解释了为什么柏拉图始终希望为“真理”寻找不依赖变化经验的根据。


但后世许多哲学家并不赞同,这种做法会把人所在的现实生存切割裂过于细碎。因为人并不是一个偶然附着于身体之上的纯理性主体,人的经验、知觉、情感、处境,都是理解世界必不可少的基本方式。如果把身体只看作灵魂的负担,把感官只看作触及真理的障碍,那么哲学就很容易脱离实际而存在。


这一点在现象学与存在主义那里体现得尤为明显。胡塞尔虽然仍然追求严格的知识基础,但他已经不再像柏拉图那样把真理简单放置在感性经验之外,而是试图返回经验如何显现的结构本身。


到了海德格尔那里,这种批判则更进一步,人首先不是一个凝视理念的理性旁观者,而是一个始终已经处于世界之中的存在者。


梅洛-庞蒂则更强调身体并不是心灵的外壳,而是我们与世界发生关系的原初方式。也就是说,我们不是先有一个纯粹理性,再偶然地拥有身体;相反,我们是通过身体性的存在去经验世界。


就好像,对于个体而言,如果意识不存在,那么世界也不存在。


因此,对柏拉图的批判并非是对理性的否定,而是:如果把理性建立在对身体、感知和现实处境的贬低之上,那么这种理性本身也会因为失去根基而撕裂。


尼采的批判

如果说以上的批判是针对理念论的解释性,那么尼采对柏拉图的批判则是在精神文化层面。在尼采看来,柏拉图的问题并不只是提出了一个理念世界,而是通过这个理念世界,把现实世界贬低为了某种“不够真实”的低级存在。


在这种结构中,变化是不可靠的,尘世生活是不具有最终价值的;真正值得追求的,是一个永恒的真实领域。尼采认为,这种思路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基督教、道德禁欲主义以及西方形而上学传统。正因为世界被分成了“真正的世界”与“表象的世界”,现实生命才不断被要求服从于某种更高原则。


所以他认为,柏拉图传统表现出一种对生命本身的质疑,它无法接受生成、差异与偶然,于是才要在变化世界背后设定一个永恒世界来作为一种补救。尼采所批判的,正是这种以“更高维度”为名义,对现实生命进行否定的倾向。


在我个人看来,这种永恒世界的补偿,或许也一定程度上反应了人们内心对于不确定性的回避。


政治哲学的批判

哲人王思想的危险性不在于,“理性把握善是否重要”,而是谁有资格宣称自己掌握了真正的善?又由谁来判断谁是哲人?如果一个政治秩序把正当性建立在“少数人更接近真理”之上,那么它就很容易为权力的不受监督提供依据。


因为一旦统治者自认为掌握了所谓真理,就可能认为自己无需向他者解释,也无需接受质疑。


波普尔对柏拉图的批判尤其著名。在他看来,柏拉图的政治哲学带有强烈的整体主义倾向,试图以一个理性设计的理想秩序去压制开放社会中的不确定性与多样性。重点不在于“哲人王是否英明”,而是任何声称自己掌握历史真理或绝对正确的政治结构,都可能滑向压制批评、限制自由与取消个体价值的道路。


此外,现代平等观念也会反对柏拉图的严格等级划分。因为在柏拉图那里,不同人的灵魂结构、能力与社会位置似乎天然适合不同分工,这容易把社会秩序理解为一种本质上的等级秩序。但现代政治哲学更强调的是:即便人与人之间在能力、知识、兴趣上确有差异,也不能因此推导出政治权利上的高低之分,甚至这种差异才使发展可能。否则,“谁更有资格统治”就会不断演化成“谁更有资格定义他人的价值”。


所以,对哲人王的现代批判,是对于体制的一种反思,政治的正当性不能只建立在“谁更聪明”之上,还应当考虑公开性、可质疑性与制度约束之上。



结语

针对以上的批判,需要强调的是,批判并不意味着柏拉图已经“过时”。更应该看到的是,后世之所以不断回到柏拉图,正是因为他回答的问题依然没有被终结,真理是否可能?知识与意见如何区分?政治是否需要由懂得善的人引导?现实世界为何总是显得不够稳定?


也正是因为柏拉图的思想推动了这些问题,后来的哲学才需要不断回应。某种意义上说,西方哲学并不只是从柏拉图开始,也是在不断批判柏拉图的过程中展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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