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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录的前世今生

在《沉思录》开篇,笛卡尔便说,自己年轻时接受了许多错误的意见;因此,如果想建立起稳固的科学,就必须从根基处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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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在《沉思录》开篇,笛卡尔便说,自己年轻时接受了许多错误的意见;因此,如果想建立起稳固的科学,就必须从根基处重新开始。


从句话我们已经可以窥见笛卡尔“普遍怀疑”的来由。它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怀疑论兴趣,而是来自他所处时代的一种更深层的知识危机。十七世纪的欧洲,正处在一个旧知识秩序逐渐松动、新自然科学迅速兴起的断裂时代。《沉思录》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中诞生的。笛卡尔并不仅仅是一个形而上学哲学家,他同时也是数学家、自然哲学家;而他在数学上的训练与方法意识,也深刻影响了他对知识确定性的要求,以及他后来对于自然的机械化理解。把自然界理解为一个由物体、位置、形状、大小和运动构成的系统,并尽量用接触、碰撞、传递、排列和数量关系去解释现象,而不是首先考虑事物的内在目的、本性或神秘形式。


中世纪权威

说一个小插曲,在笛卡尔发布沉思录之前,1633 年伽利略因支持地动说而在罗马遭到定罪,笛卡尔因此放弃发表自己原本准备出版的物理论著《世界》。这个事件非常重要,因为它足以证实:旧权威还没有真正消失,但它已经不得不面对新科学的挑战,而笛卡尔必须在这个紧张格局中重新包装自己的计划。正是在得知伽利略受谴责后,笛卡尔压下了《世界》;之后他转向先发表《方法谈》,再进一步写《沉思录》,为自己的体系先打下“不会轻易被指控为异端”的形而上学基础。


笛卡尔所面对的“旧知识秩序”,主要就是当时的经院哲学。所谓经院哲学,并不只是一些抽象神学命题的堆积,而是一整套制度化的思维方式。它依托于中世纪以来的学校、大学、修会和教会教育体系,在既定宗教背景下,对哲学问题进行系统推理与论证。在笛卡尔所处的时代,经院哲学的主干已经越来越亚里士多德化,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及其解释传统,成为大学哲学训练的核心内容。笛卡尔年轻时所接受的,正是这样一种教育。某种意义上说,《沉思录》开头那句“我年轻时接受了很多错误意见”,并不是随意的感叹,而是对自己所继承的整个知识环境的一次回望。


当然,经院哲学并不是一无是处。恰恰相反,它有着非常强的逻辑训练传统,也极重视论证的形式、概念的区分与问题的系统展开。它的问题不在于“没有严密性”,而在于它在知识来源和自然解释上,越来越依赖既有的权威文本与既定的世界图景。而这,又和当时深厚的教会背景分不开。正因为经院哲学高度重视权威文本,它对于世界结构的理解,以及对于自然现象的解释方式,也就不可避免地与后来兴起的新自然科学发生了冲突。地心说,就是这种权威性世界图景中最典型的例子之一。


经院亚里士多德主义

经院亚里士多德主义的基本特点在于,它一方面接受了亚里士多德关于实体、形式、目的、四因、本性、潜能与现实的理论;另一方面,又要让这套框架服务于基督教神学中的重大问题,例如创造论、灵魂不朽、上帝存在、道德秩序等。也就是说,它并不是单纯地重复亚里士多德,而是在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框架之上,建立起一个与基督教宇宙论相协调的知识体系。


这里我们先不对经院亚里士多德主义做过多展开,因为本文的重心仍然在《沉思录》。但如果想理解笛卡尔为什么会走向普遍怀疑,那么对经院哲学如何解释自然,我们需要有一些概念上的理解。


经院哲学并不是简单地“从感觉直接推出本性”,而是通常认为知识从感官经验开始,再由理智把握事物的形式、种类和本性。笛卡尔则认为,这条路不足以给出绝对确定的知识,因为感觉本身会欺骗我们。正如他在《沉思录》中借梦境论证所指出的,我们无法仅凭当下经验确定自己是否真正清醒,因此感官所呈现的世界并不能作为绝对可靠的起点。甚至于说,由此后来笛卡尔也提出,可能存在恶魔欺骗我们的一切,包括我们所感知到的一切自然规则。也正因此,笛卡尔才进一步提出“我思故我在”:即便外部世界仍可怀疑,至少那个正在怀疑、正在思考的“我”是无法被否定的。


在经院自然学中,解释一个自然现象,并不是单纯去追问“它受到了什么力”,而是往往要回到事物的本性、形式和目的。比如解释石头下落,不会主要从外在作用关系出发,而会说石头趋向其“自然位置”,这体现了它所属元素以及其本性在宇宙秩序中的位置。解释火焰上升,也会诉诸火这一元素的自然趋向。解释生物器官时,则会不断强调“这个器官是为了某种功能而存在”。


这里就涉及经院亚里士多德主义中两个非常关键的概念:形式因目的因


所谓形式因,可以简单理解为“一个东西之所以成为这种东西的结构原则”。它回答的是:这个事物究竟是什么,它为什么是这种样子,而不是别的样子。比如一把椅子,不只是一些木头的拼接;使这些木头成为“椅子”的那种组织方式、结构与定义,就是它的形式因。


目的因,则是指一个事物“为了什么”而存在,或朝向什么样的完成状态。它回答的是:这个东西的功能、实现方向和存在意义是什么。比如眼睛是为了看,翅膀是为了飞,心脏是为了维持生命活动。在经院亚里士多德主义中,对一个自然对象的解释,往往不只是说清楚它由什么构成、如何形成,还要说明它的形式和目的。


也正因为如此,经院哲学中的自然解释,常常带有一种强烈的“本性—秩序—目的”的色彩。世界不是一堆偶然运动的物体,而是一个由不同本性、不同等级、不同完成方向所组织起来的整体秩序。

然而,正是这样一种以形式、本性、目的为中心的解释图景,在十六、十七世纪逐渐遭到了新自然科学的撼动。


新自然科学的冲击

这一撼动,不只是因为“事实发现”的冲击,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人们理解自然的方式。哥白尼、开普勒、伽利略等人的工作,逐渐打破了旧有宇宙论和自然哲学的结构。哥白尼提出日心说,并不只是把地球从宇宙中心的位置上挪开,而是撼动了整个古典宇宙秩序中“中心—边缘”的等级结构。后来开普勒对行星轨道的研究,进一步表明天体运动并不必然符合古典宇宙中那种完美圆周的想象。伽利略借助望远镜观察到月球表面的凹凸不平、木星的卫星等现象,则直接动摇了“天界完美无缺”“万物围绕地球旋转”这样的传统宇宙图景。


而这条线索,也与笛卡尔本人密切相关。笛卡尔早年曾撰写《世界》这部著作,试图系统阐述自己的自然哲学图景。在这部作品中,他已经在尝试用一种新的机械论方式去理解宇宙和自然。然而,1633年伽利略因地动说问题受到谴责,这件事使笛卡尔极为震动。因为他意识到,旧的制度秩序虽然在解释力上已经开始动摇,但在权威层面依然强大。于是他放弃立即出版《世界》,转而以更谨慎的方式推进自己的思想计划。某种意义上说,《沉思录》的写作,也与这一转向有关:当自然哲学的直接表达会触碰危险边界时,先从认识论与形而上学层面为新知识奠基,就变得尤为重要。


所谓新自然科学,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是数学化。自然现象越来越被当作可以用数学关系加以刻画和描述的东西。行星轨道、下落运动、光学现象,不再主要用“本性”与“目的”来说明,而越来越通过数量关系、比例、轨迹和定律来理解。换言之,自然不再首先被理解为一个由本性和等级构成的目的性秩序,而越来越被理解为一个可以被计算和表达的对象系统。


第二,是机械化。自然被重新理解为由广延、形状、位置和运动构成的世界。笛卡尔正是这条线上的代表人物之一。在这种新的理解中,自然现象的解释重点,不再是“事物为了什么而存在”,而是“事物如何通过接触、运动和结构关系产生结果”。世界越来越像一个可以通过机制说明的系统,而不是一个处处内含目的的有机秩序。


第三,是观测与实验的工具化。望远镜、测量技术以及人为构造实验的重要性不断提高。伽利略对月球和木星卫星的观测之所以具有震撼性,并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新的东西”,更因为它改变了何为可信证据的标准。过去,权威文本与传统宇宙图景在知识判定中占据极大地位;而现在,借助工具所获得的观测与测量结果,开始成为撼动旧秩序的关键力量。


第四,是对形式因与目的因解释地位的削弱。这里尤其重要。新自然科学并不是完全否认功能、结构和结果之间的关系,但它越来越不愿意把“形式因”与“目的因”当作自然解释中的首要原则。过去,经院哲学会说,石头下落是因为它趋向自身的自然位置;器官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服务于某种内在目的;天体之所以如此运行,也常常被放进一种具有秩序与完成性的框架中来理解。但在新自然科学那里,这种解释方式开始被怀疑。


因为“形式因”和“目的因”虽然能够给出一种整体性的说明,却往往不能提供可计算、可检验、可重复的机制描述。于是,解释的重点逐渐转向:是什么机制导致了这种结果?什么规律支配了这种变化?什么数学关系决定了这种运动?也就是说,自然解释开始从“它是什么、为了什么”转向“它如何发生、按什么规律发生”。


这正是旧自然哲学与新自然科学之间最深刻的分歧之一。前者强调本性、形式和目的,后者则更强调运动、机制和定量关系。笛卡尔与经院哲学的决裂,也恰恰发生在这一点上。他并不只是反对某几个具体结论,而是在反对一种旧的自然解释模式。


沉思录

现在再回到笛卡尔。


笛卡尔并不是简单地想“反传统”或 “普遍怀疑”。他所面对的是,旧的经院亚里士多德主义依然控制着大学和制度,仍然在教育和知识认证中占据权威位置;而新的自然科学却已经不断展现出更强的解释力,正在从根本上改写人们对世界的理解。可问题在于,如果没有一种新的知识基础,这些新科学成果就仍然可能被视为危险的猜想,甚至只是对传统秩序的冒犯。


因此,《沉思录》的任务,并不只是怀疑感官,也不仅仅是为了诉说“我思故我在”这样的哲学思想。它是在寻找一个不再依赖旧经院体系的知识起点,并为其奠定基础。换句话说,《沉思录》的“前世”,是经院世界中的知识危机;而它的“今生”,则是在旧地基动摇之后,为现代哲学与新科学重新寻找形而上学基础。


所以,笛卡尔的普遍怀疑,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怀疑。它背后所对应的,正是一个时代的断裂:当旧世界的权威仍然存在,但其解释力已经开始衰退;当新世界的图景逐渐显现,但它又尚未获得牢固的哲学基础时,怀疑就不再只是破坏,而成为重建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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