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如洋葱:一个海德格尔式寓言
厨房里的本体论治疗,以及存在内核的批判。
原作者:Mark C Watney,博主对于部分内容进行注释。

《茶壶与洋葱的静物》,埃米尔·卡尔森(1848–1932)(维基共享资源)
泪水从洋葱那片片干裂的外皮中渗出,它愁苦地坐在海德格尔先生面前。
“我就是找不到真正的自己!”这颗可怜的根茎哀号道。
—— 你想找到什么?海德格尔温和地问。
—— 生命的意义!蔬菜低声说道。
—— 那你一直在哪里寻找?
—— 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一层层地剥开自己……
—— 然后呢?
—— 一层又一层……
—— 我明白……
—— 一层。又一层!
—— 然后?
—— 然后我发现……
—— 是吗?
—— 我发现……
—— 说出来!
洋葱颓然地瘫在沙发上,终于被剧烈的抽泣淹没,剥落的鳞茎因深深的悲痛而颤抖——一幅以“存在者”为中心的悲惨图景。
“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找到!”它喊道。
—— 洋葱先生,海德格尔回答道,“你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真理!”
—— 你什么意思?
—— 你本来就是‘无’——这才是真理。你把自己剥到核心,却没有发现任何‘物’。发现我们作为存在者之根的堕落与空虚,是最伟大也最艰难的真理。作为一个个独立的鳞茎,我们都相当没有意义。
—— 那意义在哪里?
—— 你必须把自己投身进去,洋葱先生,投入你所能找到的最美味的一锅汤里。作为“汤中的洋葱”,你将发现真正的身份。当你关怀这锅汤,当你用“洋葱之味”充满整个锅时,你将体验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本真性。
—— 可是……可是……我只想做我自己!
—— 啊,洋葱先生,正是在“汤中”,你才会成为最真实的自己。脱离汤,你只是一个充满焦虑、可怜的小根茎——毫无价值与目的——一个存在者层面的怪异之物。
—— 可是……可是……那刀子!那沸水!
—— 如果你想要本真性,你必须面对你的恐惧,洋葱先生。你必须像蒂利希先生所说的那样,拥有“存在的勇气”!
海德格尔式脚注
1. 关于做一个洋葱
洋葱的本质是什么?
能通过一层层剥开找到吗?——什么都没有。
能通过称重、描述形状、颜色、产地、属类、年龄找到吗?——不能。
在这些努力中,我们最终两手空空。
剥洋葱证明了:洋葱是“无”。
这对洋葱来说或许是可怕的顿悟,但却能将这株绝望的蔬菜从对“存在者层面”(ontic)的执着中解放出来,将注意力转向其“存在论的可能性”(ontological possibilities)。
“存在者的”(ontic)指的是对象或人的物理在场;
“存在论的”(ontological)指的是一个人可能处于的所有存在状态——过去、现在与未来。
因此,从存在者层面看,洋葱几乎没有价值;
它的价值不在其物理独特性,而在它为汤所增添的味道。
2. 洋葱与味道
洋葱的原初存在在于它的“味道”,或其“关怀的方式”(参见《存在与时间》,1927,第123页)。
当它牺牲性地溶解自己,被吸收入汤中时,它为汤增添风味,因此表达了“关怀”。
因此,一个洋葱是根据它为之增添味道的对象而存在的(参见《存在与时间》第133页)。
换句话说,洋葱就是它所投身其中的承诺。
它的关怀表现为对其被抛入之境的承诺。
因此,洋葱“在存在论上是它尚未成为之物”(参见《存在与时间》第136页)。
它的价值总是以可能性的形式被表达:
它不是在存在者层面被评价,而是在存在论层面——作为赋味者,作为使汤成为汤之物。
3. 洋葱与本真性
把一个洋葱从汤里捞出来(那汤早已吸收了它全部的味道),问它此刻作为一个皱缩、湿软的存在者之根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所有意义都存在于“其世界之中”。
那颗生的、存在者层面的洋葱,躺在超市的货箱里,只能在其“未来性”的意义上被本真地看见。
一个不本真的洋葱以其存在者性来表达自己:“哦,我只要做我自己!”
孩子通常以不本真的方式看待洋葱:
如果它不能被拿起来当球棒挥打,或者像苹果一样立刻吃掉,那它就是无用的。
孩子只能看到洋葱的现实性。
而成年人能够看到洋葱强大的烹饪可能性;
因此,他们对洋葱的理解是本真的。
(洋葱如此,人亦如此。)
4. 关于理解洋葱
将洋葱理解为烹饪的可能性,是理解洋葱的唯一方式。
这大概是我最强有力的治疗洞见:
可能性大于现实性。
反思这一真理,可能会改变人生——不仅仅是对洋葱而言!
当我们越过现实性,看向可能性,我们才开始理解。
博主PS:你应当看见的除了你现在是谁,或许还可以展望你依然可以成为谁(理想中的样子)。这并不意味着对过去的否定,过去永远与现在、未来一同留存,存在于本体,作为你可能性的隐秘根基。
5. 理解与时间
时间是“理解的地平线”。
我们被困在当下,困在钟表时间之中,因此很难重视可能性而非现实性。
而洋葱的可能性显然超出了孩子的理解地平线。
在这里,我们最大的顿悟或许是能够说出:
洋葱存在于未来!
(Michael Gelven 说得最好:“理解是一种可能性的投射。”——《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评论》,1989,第89页。)
他用音乐作比喻:
音乐在当下(一个颤动的音符)中永远无法被理解;
它只能在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整体中才有意义。
理解音乐依赖于我们对未来音符的期待。
(音乐如此,洋葱亦如此。)
博主PS:过去、现在、未来;也可以叫做现在之前、现在、现在之后;现在的呈现无法只作为现在,而只能携手过去,存在于现在,成为未来的表达。
6. 洋葱与情绪
当洋葱孤零零地坐在杂货箱里时,它很快“厌倦了自己”(《存在与时间》第127页)。
它感到焦虑;
一种沉重的存在负担压在它身上。
但当洋葱设想自己的可能性时,它体验到“真理”——
一种生命目的的揭示(去蔽)——
这种体验在洋葱身上表现为“高扬的情绪”(第127页)。
7. 洋葱与恐惧
然而,对洋葱而言,恐惧体现在远处沸腾的锅声,或突然响起的刀刃“啪嗒!”声中。
要克服这种恐惧,洋葱必须直面它最害怕的事物,将其视为超越“保质期焦虑”的机会。
意义(对洋葱而言)只在我们超越自我、将自己投入一锅汤中、为更大的善而牺牲时,才会显现。
博主PS:这里的意义,自我的超越,是依赖他者对自我的解释。我更想把这一句理解为对于海德格尔的批判而非赞同(海德格尔的政治立场)。个体的本体存在性部分依赖于他物对自身的投射,正如当我们不与任何个体产生关系时,我们无法明确自我,连实际的结构都将失去意义。但这并不意味着个体的全部意义都依赖于关系或他物。重要的是,个体的本体存在性依旧包含的自身启动关系的“冲动”。正如上述所说的可能性,正如克服恐惧的行动。洋葱是洋葱,而人是寻找自身的可能性在关系中产生投射,而非证明自身在某种结构中的意义。
最后为什么说,洋葱与我们不同,因为洋葱只是洋葱,它不具备人类的冲动,所以永恒包含被抛弃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