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即思考:艺术如何成为哲学性的感知
梅洛-庞蒂、塞尚与世界之“肉身”
本文原作者:Romaric Jannel
观看一幅画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对其形式与色彩的感知,更意味着进入其凝视之中,让它重新塑造我们经验世界的方式。

《圣维克多山》
后印象派的天才画家保罗·塞尚,在其作品《圣维克多山》中,并不是将山作为一个静止对象去复制,而是将其视为一种活生生的节律,这种节律要求身体的全然投入。正因如此,他在近四十年的时间里反复描绘这一景象(油画与水彩约80幅),每一幅都是对自然那难以把握之真理的一次全新对峙。
在哲学中,情况并无不同。源自现象学对客观主义的激进批判,莫里斯·梅洛-庞蒂继承了胡塞尔“回到事物本身”的诉求,以及海德格尔关于存在之显现的洞见。但他更进一步,坚持认为,纯粹的意识无法脱离身体而存在。
很少有哲学家与画家像梅洛-庞蒂与塞尚那样持续地与这一问题搏斗。他们共同将“观看”转化为一种“思考”的形式——一种身体参与可见世界的方式,在其中,看者与被看者始终纠缠于相互生成的关系之中。
具身的哲学家
莫里斯·梅洛-庞蒂(1908–1961)是二十世纪法国现象学中最具原创性的思想家之一。他曾与让-保罗·萨特一同就读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并发展出一套将“身体”而非“心灵”置于意义起源之中的哲学。
在梅洛-庞蒂看来,身体并不是意识用来感知世界的容器,而是世界与自我交织之处。
“身体是我们拥有世界的一般媒介。”
这一激进主张构成了《知觉现象学》(1945)与《可见与不可见》(1964)的理论基础。在这些作品中,知觉被理解为有机体与环境之间的一种活生生的关系,而“肉身”(flesh)这一概念——既是能看之物,也是可被看之物——取代了传统的主客二分。
他认为,我们之所以能够看见事物,是因为它们处于一个可见性的整体结构之中。质地、光线与色彩不仅仅是被感知的属性,它们本身就是召唤我们凝视的方式,在任何判断发生之前,将我们引入事物的深度之中。
因此,梅洛-庞蒂的现象学拒绝将视觉理解为一种心理表象,而坚持认为知觉具有原初性——它先于对象化、先于命题判断。身体作为我们存在的锚点,使我们向一个并非被建构、而是以其原初表达性直接呈现的世界敞开。
塞尚与“观看”的劳动
梅洛-庞蒂转向绘画,尤其是转向塞尚,并非偶然。塞尚反复描绘的圣维克多山,体现的并不是再现的努力,而是一种对真理的追索:那种在思维尚未将世界划分为范畴之前,世界如何显现的真理。
塞尚的笔触,使山逐渐成为可见。每一笔似乎都在迟疑、在探索,在重建一种脆弱的平衡——这种平衡存在于远与近之间,存在于画家身体的运动与山体沉默的持续之间。
在梅洛-庞蒂看来,这种绘画本身就是一种以其他方式进行的哲学实践。他所谓的“塞尚的怀疑”,并非对技法的不确定,而是面对世界本身的一种形而上学的迟疑:如何呈现一个正在自我显现的世界?
据说塞尚曾这样说:
“风景在我之中思考自身,而我则是它的意识。”
塞尚并不是复制自然,而是逼迫自身进入自然的表达之中,与山的抵抗不断角力,直到画布能够承载其活生生的存在。

观看与可见者的交织
在晚期论文《眼与心》(1961)中,梅洛-庞蒂试图思考这种“交织”:艺术家的凝视与山的存在如何彼此折叠。
他认为,视觉并不是心灵的投射,而是看者与被看者之间的一种对话。画家的手并非在转译图像,而是在书写两种可见性的相遇——人的可见性与自然的可见性。
在这里,梅洛-庞蒂重新调整了笛卡尔《屈光学》中关于视觉的模型,将注意力从光的机械传播转向“被生活着的可见场域”。关键不在于光如何从物体到达眼睛,而在于物与眼同属于一个共同的存在组织——世界之“肉身”。
因此,塞尚反复描绘圣维克多山,并不是复制行为,而是一种对世界可见性的学徒过程。每一次尝试,都是对存在本身的再次调谐。画家与哲学家一样,并不是站在世界之外的观察者,而是作为参与者立于可见之中,其身体成为世界深度得以显现的交汇点。
作为哲学姿态的观看
通过梅洛-庞蒂的视角观看塞尚,意味着将哲学实践为一种“观看”。画家努力表达而非再现,这一点正对应于哲学试图在将存在划分为主客之前进行思考的努力。因此,艺术并不仅仅是对现实的再现,而是对现实如何呈现自身的一种探索。
通过塞尚的山,梅洛-庞蒂邀请我们重新发现知觉的创造性:观看,并不是在世界之外重构世界,而是在光与色的场域之中,从内部重新生成世界。每一笔都是以赭石与蔚蓝绘出的哲学问题,每一次迟疑都是对存在如何从沉默中显现的沉思。
哲学家的纸页与画家的画布,在此汇聚为同一个问题:看,意味着什么?思考,意味着什么?被可见者所触及,又意味着什么?在这一汇聚中,绘画显现为一种可见的本体论——一种并不解释世界,而是让世界以其不可穷尽的神秘性自行显现的思想。